母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天夜里,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哭了整整一夜。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母兽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第二年春天,他便被安排与一个年长他好几岁的女子成了亲。那女子生得寻常,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他记得新婚之夜,她端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庙里的菩萨。
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也在怕。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女子有些可怜。
再后来,那女子怀了孕。他记得她捧着隆起的小腹坐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寻常的面孔映得竟有几分好看。
她抬起头,对他说,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正等待着刽子手的刀斧落下。
孩子出生的那天,他被唤进了内院。几个仆妇按住他的手脚,那柄烧得通红的弯刀距他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刀刃散发出的灼热气浪,能嗅到铁锈与炭火混在一处的刺鼻气味。
然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痛楚从两腿之间炸开,如同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小腹贯穿而过,沿着脊柱一路劈上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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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惨叫着,挣扎着,可那些仆妇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箍着他的四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回荡,尖利而破碎,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当他醒来时,他已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
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房梁,一言不发。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拿这个来要挟他。
再没有人。
那一年,他十六岁。
后来他趁着夜色逃出了那座困了他大半辈子的宅院。他带走了母亲留给他的一只木匣,匣中装着他母亲毕生积攒的碎银与几件旧首饰,还有一本极薄极旧的羊皮册子。
那是宋钦宗留下来的旧物。
他躲进一座破庙中,将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册子上记载的是一门极阴柔的武功,字迹娟秀而潦草,像是女子手笔。
那些运气法门、经脉图谱,他看得似懂非懂,可他体内那股因净身而带来的、与常人不同的阴寒之气,却在这门功夫的引导下缓缓凝聚、壮大。
后来他投到了金国的一位将军帐下。他凭着一身武功与不怕死的劲头,很快便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可军中那些莽汉,哪个不是三句话便离不开女人?
他只能装作对女色毫无兴趣,只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习武与杀敌之上。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营帐中,听着隔壁那些粗豪汉子与营妓调笑的声音,只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从心底涌上来。
再后来,他遇到了焰无双。那女子魅惑众生,性子却如同草原上的野马般不可驯服。
她是被当作筹码送给南宋的,说是联姻,实则不过是打发一个烫手山芋。而他,便是那个负责护送她的护卫。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尽职尽责地守护她的周全。可那焰无双却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总是变着法子逗他说话。
她说你生得这般周正,怎地总板着张脸?她说你武功这般好,怎地不去投军?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守着夜,默默地赶路,默默地将她平安送到了南宋。
可命运便是这般荒诞。到了南宋之后,他竟鬼使神差地被焰无双留在了身边。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便这般凑在了一处,她替他打掩护,他替她办差事,竟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阵子。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刘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