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蛇在草丛中缓缓滑行:“如今大金已到了存亡关头,从开封到徐州,这千里河堤之上,只待皇上一声令下,十六处隘口同时引爆。到那时——”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寺庙中撞响的铜钟,“黄河之水将从天而降,将蒙古铁骑与南宋联军一并葬身泽国!待洪水退去,大金的船队便顺着这些竹排指引的水道,趁乱出击,将那些侥幸未死的残兵败将一一绞杀!”
孙小猴望着昙真那张在月光下如同枯木般毫无波澜的脸,一股从未有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你——”丁焱的声音沙哑而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你这样就不怕遭天谴吗?这堤坝一旦炸开,淹死的不光是蒙古人和南宋人,还有这沿河两岸数百万无辜百姓!你也是人,你难道就没有半分人性?”
昙真忽然笑了。如同夜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却让丁焱与孙小猴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位施主,你可知王莽始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大水漫了清河以东数郡,数十万人畜葬身鱼腹。史书上怎么写的?‘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寥寥十余字,死的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可你以为那当真只是天灾?那几年恰逢关东大旱,赤眉军正闹得厉害,王莽巴不得借黄河之水替他清剿那些不听话的泥腿子。此事在正史中不过是一笔带过的天灾,可班固在《汉书·沟洫志》中留了一笔——‘莽闻而怪之,遣使行视,使者还言便。’这‘便’字是什么意思?是使者说决堤挺好,不必堵了。天谴?老天爷替王莽背了骂名,王莽还嫌老天爷办事不够利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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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焱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一下。他读过些书,却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昙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了下去:“唐朝时,黄河又决过一回。开元十年,河决博州,水淹了半个河北道。那一回倒是当真没人去扒堤——不过是安史之乱打了八年,河工荒废了八年,堤坝没人修,洪水自己便来了。可你知道那一回死了多少人么?史书上写‘漂没数千家’,数千家是多少人?没人算过,也没人在乎。那些被淹死的百姓,不过是史官笔下一个冷冰冰的数字罢了。可老夫告诉你——那一回决堤之后,安禄山的叛军倒是被洪水挡住了去路,唐军趁势收复了博州。你说,这算是天谴,还是天助?”
他顿了顿,干枯如老树皮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脚下那片被竹排覆盖的堤坝。
“所以施主问贫僧怕不怕天谴——贫僧倒想反问施主一句:这世上的事,哪一桩不是成王败寇?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不过是个亭长,凭什么当皇帝?因为他赢了。唐太宗玄武门弑兄杀弟,逼父退位,凭什么被称作千古明君?还是因为他赢了。你们的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分明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偏偏还把戏做足了,让满朝文武陪着他演了一出‘被迫称帝’的苦情戏。可他赢了,这天下便是他的,谁敢说他半个不字?”
他将那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嘴角浮起一丝阴鸷的笑容:“贫僧今日所为,与那些帝王将相有何不同?若大金能借着这场洪水翻盘,百年之后,史书上只会写——‘天兴三年夏,河决蔡州,蒙古与南宋联军尽没于水,金遂复振。’谁会知道这堤是贫僧扒的?谁会记得那些被淹死的蝼蚁?天谴?天若有眼,这世上便不会有那般多的冤屈了。”
昙真见二人久久无法言语,轻轻地叹了口气:“也罢。贫僧那几个徒儿,平日里虽不成器了些,却也是贫僧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死在蔡州城中,贫僧这个做师父的,总该替他们讨个说法。完颜傲天如今还在城中,贫僧一时半刻还奈何不了他。可二位施主既然撞到了贫僧手里,那便先替你们的将军还些利息罢。”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同一道暗紫色的鬼魅般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那柄薄如蝉翼的血刀便已距丁焱的咽喉不足三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速度。
丁焱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淬出的本能,将铁枪往身前一横。
枪杆与刀锋碰撞的刹那,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他只觉一股诡异至极的力道顺着枪杆灌入虎口,整条右臂在那一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震得朝后滑退了七八步,靴底在堤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竹竿之上,将那根碗口粗的竹竿撞得从中断裂。
碎竹屑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有几片擦过他的脸颊,割出数道细密的血痕。
只一刀,丁焱便知道自己绝非此人的对手。金光寺那四位首座的武功加在一起,也不及眼前这人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