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哥,”柯镇恶耳廓轻轻颤动,“你听——这底下,有声音。”
尹志平立刻屏住了呼吸。他的灵觉虽强,可论听风辨位的功夫,柯镇恶比他强了不止一筹。这老爷子眼睛瞎了之后便将所有的感知都倾注在了耳朵上,数丈外一片落叶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在哪里?”
柯镇恶没有答话,只是拄着木杖缓缓朝前走去。他的杖尖在焦黑的青石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敲着,每敲一下便停顿片刻,侧耳倾听,然后继续朝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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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杖敲在不同位置时发出的声响也不同——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隐隐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尹志平跟在柯镇恶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议事厅废墟后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捆被烧得焦黑的干柴,柴堆旁是一面半塌的土墙,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柯镇恶的杖尖在墙角的一块青石板上敲了敲,发出一声轻微的空响。他又敲了敲旁边的另一块,这回声音却沉闷了许多。“就是这儿。”柯镇恶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在石板边缘摸索着。他的指尖触到一道极窄的缝隙,那缝隙被尘土与碎柴填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他耳朵灵,单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尹志平走上前去,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臂上肌肉贲起,将石板缓缓掀开。石板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肉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味浓得几乎要将人呛倒。尹志平侧身护在柯镇恶身前。
石阶并不长,约莫二十来级便到了底。底下的空间比上面预想的要大得多,竟是一处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地窖,足有百丈见方。地窖四壁用粗糙的条石垒成,条石缝隙间渗着暗绿色的水渍。
头顶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中的油已干涸成了黑褐色的硬块。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发浓烈,每吸一口气都像是用舌头去舔一块生了蛆的腐肉。
尹志平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地窖,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地窖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知多少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她们听见了脚步声,看见了石门被掀开后透进来的那一缕天光。有几个女子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可手臂刚支起一半便剧烈地颤抖起来,肘弯一软,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稻草堆中,溅起几根发霉的草屑。
她们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气音,断续的字句还未出口便被淹没在粗重的喘息里。
还有几个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那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发白,整张脸上只剩那对眼珠还在缓慢地转动——那是一种濒临极限之后残留的、最后的活气。
尹志平看得分明——这些女子的手腕都细得像一截枯柴,皮肤蜡黄而松弛,包裹着底下清晰可数的骨节。
她们的小腿浮肿得发亮,脚踝处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这是长期饥饿加上反复生育之后才会有的体征。
她们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瘫在稻草堆中,有的互相倚靠着,肢体交叠,分不清谁是谁。她们的肚子都高高隆起,将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撑得紧绷欲裂。
有几个肚子已瘪了下去,身下铺着的稻草被暗红色的血水浸得发黑,几只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老鼠正趴在那些血水上,吱吱地舔舐着。
更多的女子已经死了。她们的尸身被随意地堆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尸体的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尸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