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一个江湖人,疼痛是家常便饭。
周德清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手里捧着他的西格利亚语法书。
海风吹得书页哗哗响,他不得不用手按住。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默念那些陌生的单词。
他五十多岁了,一辈子没出过京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
“周先生,”林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别背书了,看看海吧。”
周德清抬起头,看着海面。
海面上的波浪一层接一层,永不停歇。
远处有一只海鸥掠过水面,翅膀尖在浪花上点了一下。
“这海,”周德清捋了捋胡子,“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书上怎么写?”
“书上写‘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周德清道,“但书里没说,海是动的。”
林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队沿着浙江海岸线往南走。
过了舟山,过了台州,过了温州。
海岸上偶尔能看到渔村,灰瓦白墙,错落在山与海之间的窄窄平地上。
渔村外面的海面上,零星有几条渔船在作业。
但越往南,渔船越少。
过了闽浙交界处的分水关,福州的轮廓出现在海天线上。
闽江口像一张巨大的嘴,把海船吞了进去。
江水从闽西的山里冲下来,带着泥沙和落叶,在入海口处和海水的蓝色搅在一起,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分界线。
闽江两岸的山上长满了榕树。
那些榕树的树冠大得像一座座小岛,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
一棵榕树就是一片树林。
过了一会儿,船快要到岸了。
天空中也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码头上,知府赵继芳、市舶太监李诚、工部主事陆渊的迎接队伍已经等了很久。
旗帜在江风中翻飞,轿子排成一排,轿夫们蹲在路边抽烟。
何明风终于要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