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怀民手中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然收敛,眉头微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欧阳羽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显然在飞速推演着此事的种种可能和影响。
这消息……太快,太大,太震撼了!
仅仅半天时间,城南盘踞多年、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或被“招安”,或被雷霆摧毁!
最棘手、背景最深的船帮,更是直接被连根拔起,扯出了秦国公府这条隐藏在浑水之下的大鱼!
这相当于将原本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理清的乱局,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推进到了收官阶段!
进度条直接拉到了八成以上!
半晌,沈怀民轻轻放下棋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周桐,目光复杂,有赞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怀瑾此举……”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皇子特有的冷静和总结性,
“虽险,却奇。快刀斩乱麻,将一切矛盾摆上台面。船帮之事,触及律法底线,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即便牵扯秦国公府,我们亦占着大义名分和实证。”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眼下之势,已非我等能完全掌控。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欧阳羽睁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锐芒:
“只能如此。看陛下如何决断。”
他目光转向周桐,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下手,是真快。”
周桐摊手:
“不快不行啊,师兄。每个地方也就待半个多时辰,真要慢慢磨,得磨到什么时候?”
欧阳羽微微摇头:“我不是在夸你。” 原著小说网
他语气带着点罕见的凝重,
“你行事……太过直接,不留余地。这固然有效率,但也将自己,彻底摆在了明处,摆在了所有潜在敌人的靶心上。”
和珅在一旁接口,补充道:
“欧阳大人说得是。周老弟这一下,相当于替大殿下明牌了。
原本陛下可能还想让大殿下再积累些声望,徐徐图之。
现在这么一闹,若陛下全力支持,便是向朝野释放明确信号
若陛下稍有迟疑或平衡……
那大殿下和周老弟你,承受的压力将前所未有。
那些原本观望、骑墙,甚至暗中倾向其他皇子或势力的官员、勋贵,恐怕都要开始‘活跃’起来了。”
沈怀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和关切看向周桐:
“怀瑾,我这边倒无妨,既行此事,便有准备。只是你……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分析道,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你如今在那些人眼中,便是一个突然闯入规则森严的棋局、却完全不按棋理、甚至要掀翻棋盘的‘异数’。
你出身地方,无世家背景羁绊,行事果决狠辣,偏偏又简在帝心,得我信重。
对他们而言,你这样的人,最难掌控,也最不可预测,因此……也最‘危险’,最需除之而后快。”
“他们会用的手段……”
沈怀民声音微沉,
“无外乎构陷污蔑、散布流言、挑动御史弹劾、甚至……更下作的阴谋算计。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冷静而残酷的分析,略显沉重。
周桐却忽然笑了。
不是强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透着笃定的笑容。
“殿下,师兄,和大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压力会有,麻烦会来,这我认。但是……”
他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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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对策。”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疑惑。
只见周桐略一沉吟,手腕悬空,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行行筋骨嶙峋、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的行书跃然纸上!
他写得很快,几乎一气呵成。
写罢,将笔搁回笔山,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轻轻吹了吹,然后转身,将纸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欧阳羽与和珅也立刻凑近观看。
纸上是一首七言绝句: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字迹算不上顶尖好,却自有一股铮铮铁骨、睥睨无畏的气势扑面而来!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笔锋锐利如刀,仿佛要破纸而出!
诗本身,更是……振聋发聩!
沈怀民怔住了,捏着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欧阳羽眼中精光暴涨,死死盯着那首诗,又猛地抬头看向周桐。
和珅则是倒吸一口凉气,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诗,又看看一脸“这不算啥”表情的周桐,嘴巴张了张,竟一时失语。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次,寂静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周桐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墨渍,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舆论战嘛,谁还不会打似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我舌根,散布谣言,或者让那些御史言官上折子弹劾我……简单。
明天我就把这诗,还有今天船帮拐卖妇孺的罪证,一起登在《京都新报》上!标题我都想好了——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
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哦,对了。谁要是跳得最欢,查我查得最积极,我就往谁身上泼脏水……哦不,是合理怀疑!
怀疑他们是不是和船帮有勾结,是不是想为赵蛟之流开脱?
是不是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头上?
这报纸一登,百姓们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想?”
他看着对面三人那彻底无言以对的表情,笑嘻嘻地总结:
“所以啊,别担心。他们玩阴的,我就玩明的。他们想把我名声搞臭,我就先把‘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设立起来!看谁豁得出去!”
沈怀民、欧阳羽、和珅三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写出如此惊世骇俗、足以明志传世诗篇,转眼间又恢复那副惫懒滑头模样、算计着怎么用报纸打舆论战的家伙,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和钦佩。
这家伙……能写出这样的诗……
能瞬间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反击……
他到底是胸有丘壑、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就是个运气好到爆棚、直觉准得吓人的混不吝?
最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化作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哎……”
这声叹息,在温暖的书房里悠悠回荡。而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张婶恭敬的询问:
“殿下,先生,少爷,和大人……饭菜备好了,现在传进来吗?”
书房内的凝重与诡异气氛,似乎被这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冲淡了些许。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长阳城上空。
持续了一整日的雪,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渐止息。
寒风却越发凛冽起来,像无形的刀子,刮过屋檐树梢,卷起地上蓬松的新雪,又将白日里被人畜踩踏、车轮碾过而融化的雪水,重新冻成坚硬滑溜的冰壳。
残雪挂在枯枝上,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啪嗒”一声轻响,坠落在地,碎裂开来。
皇宫内苑,朱墙高耸,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断这冬夜的严寒。
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宫道早已被清扫出来,积雪堆在两侧,形成一道道矮矮的雪埂。
身着厚实棉袍的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灯笼,拿着扫帚和铲子,无声而高效地清理着角落里、台阶上的残雪与薄冰。
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静谧而肃穆。
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怀民裹着玄色斗篷,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快步而行。斗篷边缘沾染了些许雪沫,靴底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沉重的“嗒、嗒”声。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暖阁书房中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叙述与那首石破天惊的诗,仿佛还在他心头回荡。他知道,今夜必须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父皇。
守在通往内宫通道口的侍卫验过他的腰牌,躬身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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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民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奔向父皇今夜可能所在
——根据惯例,若无特殊政务,父皇此刻多半在玉华宫。
玉华宫灯火通明,暖意透过精致的窗棂隐隐渗出。
宫门口,穿着厚实棉袍的胡公公正揣着手,轻轻跺着脚抵御寒气,见到沈怀民快步而来,他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恭敬的笑容,迎上前低声行礼:
“大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陛下正在里头陪着杨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胡公公,”
沈怀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劳烦即刻通传,怀民有要事禀报父皇。”
胡公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敢怠慢,忙道:
“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掀开厚厚的棉帘,闪身进去。
玉华宫内殿,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皇帝沈渊脱去了白日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深紫色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
杨妃——如今的杨笑,正含笑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
他们膝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沈乔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御花园堆雪人的趣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雀跃的光。
沈渊脸上带着罕见的、完全放松的柔和笑意,听着女儿的言语,不时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胡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走到近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沈渊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了一眼正说得起劲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带询问之色的杨妃,沉吟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沈乔的脑袋,温声道:
“乔儿,先和你母妃玩,你大哥在外面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