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院里的两个祸害

一九九八年,夏。

东南军区司令部家属院,老人们管这儿叫“军区大院”。

红砖小楼一排排矗立着,梧桐树遮天蔽日,知了叫得人心烦。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整个大院安静得只剩下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食堂后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漫天的泔水,裹挟着烂菜叶、剩饭粒、不知名汤汤水水,像一朵绽放的灰色烟花,在食堂后院的半空中炸开。

正在午休的大院住户们纷纷推开窗户。

东南军区副司令员顾怀山将军家的电话,在三秒钟之内响了起来。

“老顾!你家孙子又把食堂泔水桶给炸了!!!”

顾怀山放下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七十五了,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抗日战场上扛过枪,大决战后一路南下,朝鲜战场上经历过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后来又在南疆指挥过穿插作战——什么阵仗都见过,唯独拿自己这个孙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长风!”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没人应。

“顾长风!!”

还是没人应。

老伴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又闯祸了?”

“那个臭小子,把食堂的泔水桶给炸了!”顾怀山气哼哼地说。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跟你一样吹胡子瞪眼?”李秀英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

两个半大小子正从食堂后墙翻出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背心,一个光着膀子,两人脸上身上全是泔水点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光膀子那个,正是她孙子顾长风,十二岁。

旁边那个瘦得像竹竿、跑起来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是军区总医院史院长的孙子,史大凡。

俩孩子一路狂奔,钻进了家属区后面的小树林。

李秀英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林间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回头对顾怀山说:“老头子,别骂了。赶紧去食堂赔个不是,晚上我做几个菜,请食堂的师傅们吃一顿。”

“凭什么我去?”

“你孙子闯的祸,你不去谁去?”

“那臭小子——”

“那也是你惯出来的。”李秀英白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比他还能闹腾,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怀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哼了一声,转身去够衣架上的军装。

小树林里,顾长风靠着一棵大槐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耗子……你、你那火药……是不是放多了?”

史大凡蹲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笑:“我按你给的配方来的啊!二两黑火药、半斤化肥、再掺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泔水,“谁知道那泔水桶底下还埋着个腌菜坛子,炸开的声音跟炮仗似的。”

“废话!”顾长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我奶奶腌了三个月的雪里蕻!”

“你奶奶的雪里蕻?”史大凡一愣,“那咱俩今天回去是不是得挨双份揍?”

顾长风想了想,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顾长风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树叶缝隙看天。

“耗子,你说咱俩是不是生错了时代?”

“怎么讲?”

“这要搁战争年代,咱俩这本事,那不得当个侦察兵?深入敌后、炸桥毁路,多大的功劳。”

史大凡也躺下来,认真想了想:“那我觉得我应该当卫生员。”

“为啥?”

“因为跟着你这个疯子,不给自己备点医术,我怕活不长。”

顾长风一脚踹过去,史大凡早有防备,一个懒驴打滚躲开,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糊在顾长风脸上。

“史大凡!!!”

“顾疯子你先动的手!”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在小树林里滚了好几圈,直到两个人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才并排躺着喘气。

“说真的。”顾长风忽然认真起来,“耗子,你想当兵吗?”

史大凡侧头看他:“你爷爷能让你当兵?你爸你妈能同意?”

“我爸?”顾长风撇撇嘴,“他自己就是当兵的,管得着我?”

这话倒是不假。

顾长风的父亲顾远征,东南军区某摩步旅副旅长,上校军衔。一米八五的个头,虎背熊腰,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顾铁人”——据说当年南疆轮战时,他带着一个侦察班深入敌后三十公里,三天三夜没合眼,活着带回了所有兄弟。

在部队,顾远征是标杆、是榜样、是士兵们眼里的传奇。

但在家里,在顾长风面前——

“我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顾长风对着史大凡吐槽,“他在部队是副旅长,回家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跟他说我想当兵,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军事杂志。”

“那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没说不同意。”顾长风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妈倒是不同意。”

顾长风的母亲赵兰芝,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军医,中校军衔。扎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白大褂下面永远是笔挺的军装。

她是军区总医院有名的“一把刀”,创伤外科的专家,每年要做上百台手术,从战场上送下来的重伤员,很多都是她亲手救回来的。

在手术台前,她冷静、果断、手稳得像机器。再复杂的创伤,她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

但在家里,在儿子面前,她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妈那是职业习惯。”史大凡说,“她在手术台上见多了伤员,能不担心你吗?”

“我知道。”顾长风叹了口气,“所以我得证明给她看,我不是去送死的。”

“你这话说得——”史大凡翻了个白眼,“好像你去当兵就一定会送死似的。”

“呸呸呸!”顾长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嘴里能不能吐点好话?”

“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嘛!”

两人又闹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说真的,”史大凡忽然认真起来,“你妈是军医,见的伤病比谁都多。她不同意你当兵,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有朝一日在手术台上看到你。”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顾长风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要当特种兵。最厉害的那种。什么侦察连、突击队,我要当就当最好的。”

“特种兵?”史大凡咂舌,“你爸能同意?”

“我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支持。”顾长风很有把握,“我爷爷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想当特种兵,可惜那会儿特种部队还没建起来。他心里有这个念想,不会拦我。”

史大凡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