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连奎不敢怠慢,连忙指挥着几个得力的伙计,连劝带架,总算把这帮情绪激动的女学生全部“请”出了兴业公司的大门,并安排可靠人手,分头护送她们回家。
几分钟之后,王汉彰才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西装,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平复了翻腾的气血和怒火,重新回到了气氛几乎凝固的会客厅里。
茂川秀和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分毫,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只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乏味戏剧的拙劣插曲。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西装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到王汉彰进来,他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理解和宽容的笑意。
“茂川先生,”王汉彰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歉意,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一帮不懂事的女学生,头发长见识短,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您千万海涵,别往心里去。”
他坐回原位,仿佛随意地提起茶壶,为茂川秀和那盏未曾动过的茶水续上一点热水,然后才像是刚刚想起被打断的话题,语气轻松地问道:“您刚才说到哪来着?哦,对了,您这次来,主要是……?”
茂川秀和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故作宽容的光芒,不停地上下打量着王汉彰,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这种被剥开一切伪装、赤裸裸地审视的感觉,让王汉彰觉得极不舒服,后背刚刚干涸的冷汗似乎又要渗出来,就好像真的有一条冰冷、黏滑、带有剧毒的蛇,正慢悠悠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吐着信子,在他脖颈和脸颊边来回游走,寻找着最脆弱的下口之处。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墙壁上那座西洋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每一秒都像是在王汉彰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在充分地享受了这种无声的压力施加之后,茂川秀和才仿佛终于欣赏够了王汉彰在那份谦卑与歉意面具下,所隐藏的惊涛骇浪与艰难挣扎。他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某种东洋腔调却又流利无比的的腔调继续说道:
“王桑,”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对于目前正在上海进行的战事,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