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即将分崩离析的泥塑。她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惊愕,是震骇,是愤怒,是茫然,是深不见底的悔恨?或许都有,又或许,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日影西斜,那暖洋洋的春光渐渐染上暮色,久到更漏里的水似乎都要滴干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无声的,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继而笑声变大,却比哭更难听,充满了无尽的苍凉、自嘲,和一种彻悟后的、近乎虚脱的荒谬感。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笑着,眼泪却终于,冲破了那自筑三十年的、坚不可摧的堤坝,顺着那满是沟壑的、被风沙侵蚀的脸颊,滚滚而落。
泪水混浊,冲开脸上或许还残留的、极淡的脂粉,在她深刻的皱纹里蜿蜒流淌,留下湿润的、闪光的痕迹。那泪水并不汹涌,却连绵不绝,仿佛真的积蓄了三十年,此刻才找到出口。
她哭了很久。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却又无比汹涌地流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这副苍老的躯壳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汁液都挤压出来。她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藏蓝色的锦袍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胭脂娘子静静地看着,没有劝阻,没有安慰,甚至没有递上一方帕子。只是静静地,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半面早已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右眼紧闭,左眼角却也有湿润的痕迹。
终于,泪水渐止。太后用袖子,毫不顾忌地、胡乱擦了把脸,将那威严的妆容抹得一塌糊涂,露出底下更加苍老、疲惫,却奇异生动了些许的真实面容。她看着袖口上大片的水渍,又抬起眼,望向妆台上那面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狼狈不堪、布满泪痕、眼睛红肿的老妇的脸。不再是那个威严冷酷的摄政太后,只是一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已垂垂老矣的普通妇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三十年的重负,也带走了某种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