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润的海棠红,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褪色,晕开,流淌。像是一幅被水浸染的画卷,那些鲜艳的色彩一点点模糊、消散,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底色。
不是肌肤。
是一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面具。
雨水顺着面具的轮廓流淌,冲刷掉最后一点残存的颜色。那张面具在雨水中渐渐显露出全貌——光滑,冰凉,坚硬,空洞的眼睛,僵硬的嘴唇,完美却虚假的弧度。
而在面具与脖颈相接的地方,那条细细的接缝,也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明显起来。
那不是活人的脖颈。那是一截用某种材料塑成、再覆盖上薄薄一层仿制肌肤的……假体。与面具相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却毫无生命的“头颅”。
雨水继续冲刷。
面具上的颜色彻底褪尽,露出了本质的、惨白的质地。那质地轻薄脆弱,在雨水的浸泡下,甚至开始微微变形、起皱。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
面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很快布满了整张面具。然后,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最后,“哗啦”一声。
整张面具,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头颅”上剥落下来,混着胭脂的残红,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很快便与泥土、香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失去了面具的“头颅”,露出了真正的内里——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
而是一团乱糟糟的、类似棉絮的填充物,被雨水浸泡后,迅速萎缩、变形,从脖颈的开口处涌出来,耷拉在肩膀上,丑陋而恶心。
那具华美宫装包裹的身躯,依旧悬在梁下。可那颗“头”,已经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毫无生气的填充物,在雨水中丑陋地晃荡着。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苍天在为这荒谬而悲哀的一幕,落下无尽的泪水。
陈玄礼和士兵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景象,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可置信。他们见过无数死亡,见过鲜血,见过残肢断臂,可眼前这一幕……却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一个人的死亡。
那是一个……幻象的破灭。一个用胭脂、执念、与帝王的痴心,精心构筑了多年的、华丽而虚假的幻象,在雨水中,彻底崩塌,露出了底下丑陋而空洞的真相。
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看也没有看梁下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身躯,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望穿雨幕,望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