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泥妆(五)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111 字 3个月前

说完,他摸索着,弯腰捡起地上的檀木盒——已经空了——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两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在夕阳的余晖里,红得刺眼,红得悲壮。

僧人们看着他消失在寺门外,久久无言。大殿里只剩下那面金色的墙,墙里的骨骸在金泥中沉睡,安静得像是终于回到了母体。

方丈走到壁画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金泥。金泥已经干涸,但触手温润,像是在呼吸。他又看了看墙基处那些骨骸——此刻在金泥的包裹下,它们不再可怖,反而像是一朵朵在金色土壤中沉睡的莲花,等待着某个时机,重新绽放。

“阿弥陀佛。”方丈合十,深深一拜,“原来这壁画,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坟。而我们烧的每一炷香,磕的每一个头,都是在祭拜这些被遗忘的亡魂。画师刺目,不是自残,是开悟——他让神闭了眼,却让人睁了眼。”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

人们听说慈恩寺的壁画显灵,流出金泪,露出墙基下的冤骨;听说画师吴道玄自毁双目,发誓从此只画闭目之人。有人说他疯了,被鬼魅迷了心窍;有人说他悟了,窥见了艺术的终极;更多人只是将这事当作茶余饭后的怪谈,唏嘘一番,便忘了,继续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只有烟罗巷胭脂铺的胭脂娘子,在听到消息时,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后院井边,俯身朝下看。井水里,映出一轮满月——今夜是十五,月圆如镜。镜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她的脸,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闭着双眼的脸。那是吴道玄,或者说,是未来的“金盲画师”。

他正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作画。虽然双目已盲,但手中的笔稳如磐石,在绢帛上勾勒出人物的轮廓。他画的是一个女子,穿着飞天的衣裙,衣带飘飞,但脸上没有五官——不,有五官,只是眼睛是闭着的,闭得安详,闭得慈悲,闭得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不需要眼睛就能看见的世界。

而他的画案旁,摆着那盒空了的檀木盒。盒盖打开着,里面残留着一点金泥的痕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旁边还放着那块父亲的指骨,被他用红丝线系着,挂在胸前,贴着心口的位置。

“你让他看见了真相,”胭脂娘子对着井水说,“但也夺走了他看见人间的权利。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