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最高处,是这组飞天的中心——一个反弹琵琶的飞天。她身姿最曼妙,衣裙的褶皱画得最精细,衣带飘飞的弧度最大,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吴道玄用了整整三个月来描绘她的衣带,每一道弧线都反复修改,直到它看起来真的在风中鼓荡,真的能听见风声。
但她的脸,是空白的。一片惨白的墙壁,等着被赋予生命。
吴道玄爬到与她视线齐平的高度。近看,壁画上的颜料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微微龟裂,那是岁月和潮气留下的痕迹,像是时间的皱纹。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空白——那是他刻意留的,留了三年,就像留着一个不敢打开的礼物,留着一个不敢揭开的真相。
现在,他要打开了。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飞天额前。按照胭脂娘子的交代,此妆点在额间,便能令神睁眼。但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点,是犹豫点在何处。点在眉心?点在额心?还是点在传说中的“天眼”位置?
最终,他落下笔。
笔尖触壁的瞬间,整个大殿似乎都震动了一下。不是真实的震动,是空气的震动,是某种无形之物的苏醒。
金泥点在飞天眉心,不是一点,是细细地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佛经中“开天眼”的种子字“吽”,他三年前就开始临摹,已经熟稔于心,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金泥渗入壁画的颜料层,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沿着颜料的纹理向四周蔓延,在飞天额间形成一个完美的、发着金光的“吽”字印记。
画完最后一笔,吴道玄收回手,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壁画还是壁画,飞天还是飞天,金泥印记在昏暗中幽幽发光,但也就仅此而已。大殿里静得可怕,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