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背影,很快,江水就没过了他的胸口,肩膀,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三盏油灯的火苗,在江风中轻轻摇曳。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父亲和叔叔们死死盯着爷爷下水的位置,握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姜老魇盘坐在法坛前,闭着眼睛,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江面依旧平静,只有月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啪”的声响,都吓得我们一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半炷香的时候,爷爷下水的那片水域,忽然咕嘟咕嘟冒起了一连串巨大的水泡,水波也开始不正常的翻涌,像是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搅动。紧接着,那三盏油灯的火苗,猛地剧烈晃动起来,颜色也由正常的橙黄,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姜老魇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不好!谈崩了!”
他立刻抓起法坛上的一道黄符,迅速点燃,扔进江里。符纸燃烧着,竟然不沉,在水面上打着旋,照亮了一小片水域。借着那光,我们似乎看到水下有个巨大的、模糊的暗影在快速游动。
就在我们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那片翻涌的水面,“哗啦”一声,爷爷猛地冒出了头!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桃木钉,而另一只手里的桃木剑,却不见了。
“快!拉我上去!”爷爷嘶哑地喊了一声。
父亲和叔叔们连滚爬跑地冲进浅水区,七手八脚把爷爷拖上岸。爷爷浑身冰冷,不住地哆嗦,但神志还算清醒。他胸口挂着的桃木钉,上面似乎沾了一些黏糊糊的、黑绿色的东西。
姜老魇赶紧用早就准备好的厚毯子裹住爷爷,又灌了几口热姜汤。等爷爷缓过气来,他才问:“下面……怎么样了?”
爷爷牙齿还在打颤,断断续续地说:“找……找到了……水眼是个深沟,里面……盘着个大家伙,看不全,像条超大号的黑鱼,又有点像蜥蜴……有鳞片……眼睛是黄的……我把木钉拿出来,刚默念完……它就怒了,水跟开了锅一样……撞了我一下,桃木剑脱手了……但奇怪,它没继续追咬……我感觉到……它好像很在意这木钉,又恨又怕……我赶紧往上蹿……”
姜老魇听完,看着爷爷胸口木钉上那黑绿色的黏液,又看了看江面。此时,江面的翻涌已经渐渐平息,油灯的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来……不全是坏事。它攻击你,是因为被镇压的怨气。但它没有下死手,或许……是这木钉还对它有些旧主般的克制,也或许,它其实也厌倦了被长久镇压,只是需要台阶。你把它的‘旧枷锁’带了上去,等于卸掉了一部分镇压之力,虽然激怒了它,但也给了它一点‘甜头’。接下来,就看它怎么选了。”
那天晚上之后,爷爷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总是梦见漆黑的深水和黄色的巨眼。足足将养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转。而屯子里那些怪事,竟然也渐渐消失了,鸡鸭不炸窝了,夜里的怪影和江水异响也没再出现。
姜老魇说,那“鳌老”可能趁着镇压松动,顺着水脉,潜到下游更宽阔深远的江河里去了,毕竟那里天地更广,比困在这小水沟里强。也可能它只是暂时沉寂,毕竟爷爷带走了部分镇物,它得了些自由,但根子还被剩下的部分牵绊在这水眼附近,形成了一种新的、更松散的平衡。
爷爷病好后,对那棵老榆树更加悉心照料,虽然被雷劈过的伤痕还在,但树竟然又慢慢发出了新枝。他不再在树下摆供烧香,但每年清明和中秋,还是会去江边,静静站一会儿,往水里撒一把特制的五谷。
他临终前,把父亲叫到床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老宅可以翻修,但地基绝不能深挖,尤其是东南角。第二,那根从树根下取出来的阴沉桃木钉,用红布包好,放进他的棺材里,让他带走。
“我带它下去,”爷爷说,“这段恩怨,到我这儿,就算彻底了了。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但记住,对山水要有敬畏,有些老规矩,不是没道理的。”
爷爷去世后,那根桃木钉随他下了葬。老宅后来传给了我叔叔家,那棵老榆树依然郁郁葱葱。黑鱼泡子的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偶尔有钓鱼的人说,在这回水湾能钓到特别大的黑鱼,但从未再听说过什么怪事。
只有我们陈家人自己知道,在这片祖宅的土地下,在静静的江水深处,曾经有过怎样一场跨越百年的、人与精怪之间的对峙与和解。这或许就是东北大地上,无数风水故事中的一个,它关于镇压与守护,关于因果与承担,也关于人与自然之间,那些微妙而古老的、难以言说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