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转乘了闷热颠簸的长途汽车后,李叶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江城这个陌生的、弥漫着长江水汽和夏日燥热的城市。按照孙晓梅以前偶尔提到的信息,他一路打听,找到了她家所在的、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那是一片略显陈旧的单位宿舍楼,墙壁斑驳,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空气中飘荡着饭菜和潮湿的气息。
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绿色铁门前,李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孙晓梅。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碎花短袖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张,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李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回家,顺路……过来看看。”李叶有些不自然地解释着,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了些的脸上,心中微微一疼,“你妈妈……还好吗?”
孙晓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他进门,脸上迅速泛起一丝红晕,眼神中交织着惊讶、欣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快进来,外面热……我妈她,老毛病,住院观察几天,刚稳定下来,我回来拿点东西。”她的家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透着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的清雅气息,但此刻显然有些凌乱,茶几上放着药瓶和水杯。
这次突如其来的见面,没有图书馆的静谧,没有学业的共同话题,只有现实的疲惫、家庭的琐碎,和一个风尘仆仆、出现在她家门前的不速之客。但正是这种脱离了象牙塔背景的、直接切入彼此生活困境的相见,让某种东西变得更加真实和具体。
孙晓梅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水,找风扇,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一丝羞赧。“家里乱……我也没想到你会来……真的只是顺路吗?”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探寻。
李叶接过水杯,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再回避:“不完全是。看到你的信,有点担心。就想……过来看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简单的几句话,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孙晓梅怔住了,眼眶微微泛红,随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一切无需再多言。那个在省城校园里朦胧生长、在期末炼狱中相互依偎的情感,在这个闷热的、略显凌乱的家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探访面前,骤然清晰、落地,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李叶没有久留,他怕打扰孙晓梅照顾家庭。他坚持去附近医院短暂探望了孙晓梅的母亲(一位看起来温和但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憔悴的知识女性),留下了一点水果和营养品。孙晓梅送他下楼,在暮色渐浓的巷口,晚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谢谢你,李叶。”孙晓梅轻声说,眼神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真的……谢谢你来看我。”
“别这么说。你妈妈会好起来的。你也多保重,别太累着。”李叶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一种想要守护的冲动。
“嗯。你路上也小心。到家了……给我写信。”孙晓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清凉油盒子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这个……路上防中暑。”
李叶握紧那还带着她体温的小盒子,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