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德阳的时候,是在老家的油菜花田里,他们经过媒人介绍认识的。那时的他,虽然黝黑,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容里带着点憨厚和羞涩。他拉着她的手,说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酗酒、粗俗、惹是生非,对这个家没有半分责任感,只剩下无尽的拖累。
无尽的委屈、愤怒、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忍耐和付出,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婚姻,这个家,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离婚?在她们那个保守的老家,离了婚的女人会被人戳断脊梁骨。孩子怎么办?让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可是,不离婚,这样的日子,她还能撑多久?这一次是拘留十五天,下一次呢?会不会就是刑事犯罪,要去坐牢?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可怕的深渊,阿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在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浑身冰冷,才慢慢地站起身,朝着那个已经没有多少温暖可言的家走去。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失去自由的人,或许是度日如年。对于在外面承担一切的人来说,同样是煎熬。阿娟没有去看守所看过德阳一次。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见他,是哭诉自己的委屈,还是痛斥他的不堪?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那个人面前彻底崩溃。
这十五天里,她独自一人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厂里的工作不能丢,她只能更加拼命,用机械的劳作来麻痹自己,伤者那边又打过两次电话,询问后续的营养费问题,阿娟只能低声下气地请求宽限几日。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变得灰蒙蒙的。
拘留期满那天,阿娟还是请了半天假,去了看守所。站在那扇高大、冰冷、透着威严的铁门外,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即将见到“家人”的微弱期盼,但更多的,是面对一地鸡毛的茫然和对未来更深的恐惧。
门开了,李德阳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十五天的拘留生活,让他看起来清瘦了些,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身上那件进去时穿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皱巴巴的。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带着一种从封闭环境中出来后的麻木和茫然,以及一丝被压抑后残存的、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阿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又很快消失。他几步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愧疚,而是伸出手,哑着嗓子:“有烟没?”
阿娟的心,在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冰窖最底层。她默默地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拿出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