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海忽然笑了:“今日这一战,我不吃药,不借外力,不燃烧寿元。老夫六百年道行,即便不动用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也不至于太难看。”
他说完,双手缓缓抬起。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暴涨的趋势,反而在以一种极为平滑的方式内敛、收束、沉淀。仿佛一个原本波澜起伏的湖泊,在风停之后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六百年的全部修为。
赵栋梁面色微凝。他见过太多依靠丹药爆发临时战力的对手,但段天海此刻的状态完全不同——他是在将自己全部的修为、功法、道悟、经验,一丝不剩地凝聚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内。这种做法的后果,是无论胜负,他的丹田和经脉都会在战后彻底报废。
段天海这是在用全部的身家性命,换一场堂堂正正的落幕。
两人同时动了。
段天海的身法如同流云,轻灵飘逸却又暗藏杀机。他的招式中没有阴煞老祖那种狂暴的魔气,也没有灰衣人那种阴诡的偷袭,只有御气宗最正宗的核心功法——以气为刃、以势为锋、借天地之势为己用。他的每一掌、每一指、每一次身形转折,都蕴含着六百年来对“气”的极致理解,角度刁钻精准,时机拿捏分毫不差。
但赵栋梁的太阳真火,是所有气的克星。纯金色的火焰覆盖周身,如同穿着一件流动的光铠。他不需要闪避,不需要迂回——正面迎上去,以火破气,以势压势。烈阳刀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了龙吟般的嗡鸣,金色的刀光如同一轮旭日从海面跃出,将天地间的阴影全部驱散。
两人在战场正中激战了近三百回合。段天海的气越来越薄,出招越来越急,步法也开始散乱。他的脸色由红润转为苍白,再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那是的灵力在急速消耗的征兆。但他始终没有服用任何丹药,没有后退一步,甚至没有让那层防御灵光出现一丝破绽之外的空隙。
第三百零五招。赵栋梁的烈阳刀横向斜掠,金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段天海的身形恰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迟滞——那是六百岁高龄带来的肉身极限,在连续高强度战斗三百回合后,终于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息。
半息之后,烈阳刀的刀背——刀背,不是刀刃——轻轻落在了段天海的左肩上。赵栋梁以刀背击人,这是御气宗大阵之外所有观战者都没有想到的。
段天海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道被刀背灼出的焦痕,又抬头看了看赵栋梁那柄停在他肩头纹丝不动的烈阳刀。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如果赵栋梁愿意,只需轻轻一推便可了结。
“你没有杀我。”段天海的声音沙哑。
“你的命,该由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来定。”赵栋梁收刀后退三步,“但你今天站在这里的姿态,我尊重。”
段天海沉默了片刻。他收回了双手,周身那层凝聚了六百年修为的气劲开始缓缓消散。不是溃散,不是崩裂,而是如同潮水退去般自然地收回体内。但那一收,便再也不会放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御气宗总坛的方向。暗紫色的光幕已经在他身后缓缓落下,露出了城墙上数千名普通弟子的面孔。他们中有不少人在哭,有年轻弟子趴在城垛上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哽咽着喊了一声“掌门”。
段天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个年轻弟子的名字他没有叫出口,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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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膝坐下。面朝御气宗总坛的方向,背对着联军。双手结印,放在膝前。那一瞬间,他的丹田中的元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从紫府中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纯净的灵光,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
顾思诚的量天尺在掌中猛然一颤。他察觉到段天海正在做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他不是在自爆元婴与敌同归于尽,而是在以最后一丝修为和意志,将六百年积累的全部灵力重新分解、提纯、释放,归还给天地。这种行为在修行界中被称作“散功归元”,是将一身修为彻底化去、反哺山川大地的手段。其结果,是施术者灵肉俱灭、神魂消散,再无转世轮回的可能。
段天海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尽头的人在自言自语:“老夫修行六百年,前半生行善积德,后半生一念之差,误入歧途。路走错了,道走偏了,但这一身灵力,终究是从天地间借来的。借了多少,还多少。御气宗的列祖列宗……天海无能,未能光大门楣,但愿这一身元气,能换这片土地日后灵脉不绝、后继有人。”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那团悬浮在头顶的元婴灵光缓缓上升、扩散,如同一个被敲碎的琉璃盏,无数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洒而去。那些光点落在地面上,渗入泥土中,与这条山脉的地脉灵脉融为一体。
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脚下的地面微微发热,空气变得湿润而轻盈,连那些连日大战后萎靡不振的灵草都重新舒展开了叶片。段天海六百年苦修的全部灵力,正在以这种方式缓慢地、彻底地、不留痕迹地回到这片他曾经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如同一阵风中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原地只余下一团若有若无的暖意,如同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岩石,在日落后依然散发着余温。
天空中,那层灰蒙蒙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束阳光穿透下来,恰好落在他盘坐过的那片地面上。金色的光斑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枚被遗忘的印章,盖在大地之上。
战场上一片寂静。数千名御气宗普通弟子趴在城墙上,没有哭声,没有呼喊,只有那种漫长而沉重的沉默。沉默之中,有年轻的弟子缓缓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成片成片地跪在了城墙之上。他们跪向的方向,是段天海消失的那片空地。
有人轻声说:“掌门……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不知真假。但没有人反驳。
而在百里之外,天机门观天台顶,另一场更隐秘的终局也在同时落下帷幕。天机子站在那面巨大的浑天仪前,面色铁青。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水镜,镜面中映出流云仙城外的景象——段天海散功归元、御气宗大阵落下、九大宗门联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原本为段天海准备的退路、暗子、备用方案,此刻全部失去了意义。段天海选择了散功,而不是玉石俱焚。这意味着御气宗不会成为引爆整个战场的火药桶,意味着九大宗门的注意力不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爆而陷入混乱,意味着——天机子那些藏在暗处的后手,全部都白费了。
他双手掐诀,浑天仪上的星盘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无数推演符文在他瞳孔中掠过。他试图重新推演局势走向,试图找到新的可以利用的破绽。但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在接近答案的边缘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那屏障如同一面光滑至极的冰壁,任何试图窥探其后的推演之力都会滑向两侧,无法触及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