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百族盛宴

周行野没有去听那些念诵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岩罡正被一群年轻的兽人围在中间。血爪族的战士端着酒碗递给他,撼山族的几个年轻人拍着他的肩背,说着什么话。岩罡的脸上挂着一种周行野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某种长久积累的重量终于被人从肩上接过去了的释然。

从祖灵岩到霸洲的每一处地脉,从地底深处的节律到篝火映照下的欢颜——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眼见证过的,他不再需要靠揣测来确认自己在大地脉络中的位置,因为那些脉络的每一次起伏都已经被他记住了。

岩罡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周行野的目光短暂地相遇了一瞬。然后岩罡低下头,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在火光中泛白。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宴席在继续。篝火越烧越旺,十七座火堆的光芒连成一片,将整座祖灵岩都照得通明。那些古老的图腾纹路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被重新描过一遍。

周行野一直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那里,碗中的酒已经续过了三次,但每一次都只是浅抿一口就放下。潘塔在旁边吃着烤羊腿,偶尔转头和周行野说一两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羊是今年春天新养的大萨满念诵的时间比去年短了一刻钟你碗里的酒再不喝就要被夜风吹凉了。周行野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配合一段不需要太认真对待的对话,只是为了让彼此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岩罡还是没有过来。他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靠着一条低矮的石墙,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沿已经干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口酒液在火光中泛着细碎的涟漪。他的目光落在周行野的方向,但在那目光落定的位置上,他始终站着,仿佛一根钉子已经在那里生了根,却迟迟没有找到被敲入的力气。

夜越来越深。篝火燃烧的节奏慢了下来,火苗不再像初燃时那样剧烈地跳动,而是逐渐沉入了一种更稳定、更持久的燃烧状态——火心发白,边缘发红,热量均匀地向外散开,如同一只合拢的手掌缓缓松开。

周行野放下碗。他站起来,绕过长桌,向岩罡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如同走在自己最熟悉的路上。那些正在跳舞、交谈、饮酒的人在他经过时主动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如同河水绕过一块河床中央的石头,安静地分向两侧,又在他身后合拢回去。

小主,

岩罡看见他走过来了。

岩罡直起了身体。他的身形比三十年前宽厚了许多,但此刻他站立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二十岁出头时才有的紧绷——肩膀微微收着,握着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反复摩挲了几遍才松开,像是一个在等待判决结果的人,明知答案即将到来,却仍然在权衡自己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周行野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们各自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石墙上重叠在了一起。

你一直在看我。周行野说。

岩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太像他自己平时的语气开口了:周先生,我有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问吧。

岩罡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一个在岸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下水,知道水很冷,但已经不想再在岸上多站一刻了。我能不能做你的徒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他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那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被放下了——像一个人把揣在怀里很久的重物放在桌上,手心空了,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行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岩罡,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祖灵岩的方向——那道裂隙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如同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痕,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却始终没有彻底合拢。

你早就已经在学我的东西了。周行野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石头,沉到底就不再动了。三十年前我留下的玉简,你看了几遍?

七遍。岩罡说,第四卷看了十一遍。

那你已经学了大半。周行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岩罡,剩下的部分,我也没必要再藏着了。

岩罡怔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立刻说出口,但那个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像一根被攥在手里太久的线,还没来得及松开手指,线头就已经湿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块石像在时间的缝隙里停住了呼吸。

周行野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一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行野的徒弟。你愿意跟我走吗?不管那艘船最终去向何方,只要你觉得那是一条你可以走下去的路。

岩罡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跪在祖灵岩前的泥地上,以霸洲最古老的拜师礼仪——双膝触地,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低垂。他的动作很沉,像是把这三十年的等待全部压进了这一刻。当他抬起头时,眼泪已经从他眼眶里淌出来了,在火光中闪着湿润的光。

我愿意。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愿意跟您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霸洲以外,九洲以外,天外天以外——只要您还在前面走,我就在后面跟着。

周行野俯身,伸手扶住了岩罡的肩膀。那一下扶得并不用力,却足以让他感觉到一种极稳的、如同土地承托山脊一般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