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抬起手,朝着远处那片依旧被晨雾笼罩的梧桐林方向指了一下。他指得极轻,像是在指一个他曾经在睡前反复确认是否已经关好的窗户。三百年前我是从那个方向逃出来的。那时候我才刚刚学会长途飞行,飞到霸洲的时候翅膀上的血痂还没有掉干净,已经不敢再回头看了。现在你站在这里问我走不走——我飞了三百多年,终于有一条路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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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放下手,看着赵栋梁的眼睛:我跟你们走。这一次不是逃。
赵栋梁站起身。他没有笑,但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稳,如同一块石头落进了一道刚好能容纳它的凹槽里。长风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赵先生,他背对着赵栋梁说,你们那艘船,能装下翅膀展开之后的鹰族吗?
赵栋梁说,那艘船连一座山都能装。
长风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松了一下——如同一根被绷了太久的手指,终于被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按回了它本来的位置。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角,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正午时分的青藤集比清晨喧闹了几倍不止。长街两侧的店铺全开了门,药草摊前围着三四个鹿妖老妇在争论什么,一个犬妖铁匠抡着锤子敲打一块暗红色的粗胚,锤声沉闷而有节奏,如同一段永远在重复却永远不会让人厌倦的呼吸。
雪漓找到蝶语的时候,蝶语正蹲在街角那群幼童中间。她依然穿着当年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她的手指很稳,正握着一个猫妖幼童的手,帮他校正一道符纹的弧度。
这一笔不能这样拐,蝶语的声音耐心得像在哄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你要顺着它自己的走势走。符文跟风一样,你越用力它越跑。
雪漓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蝶语帮那个猫妖幼童画完了最后一道弧线,又摸了摸他的头,才直起身回头。看到雪漓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一盏快灭的灯里添了一勺油,火星立刻又亮了。
雪漓姐姐!蝶语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口,力道不重,像是怕一用力雪漓就立刻消失似的。
瘦了。雪漓说。
没有!蝶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昨天我还吃了三碗灵谷饭。影痕说我这身材最多再撑三十年就得换新袍子了。
雪漓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蝶语那对猫耳边缘的绒毛上,染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眼睛依然亮而快活,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从远处看时只觉得波光粼粼,只有蹲下身去掬一捧水,才能摸到那流水底下有一层细而坚韧的薄冰已经结了很久,却不曾冻住水面。
你这边的人手够吗?雪漓问。
蝶语歪头想了想,又恢复了那种快活的神色:够啊。够不够都这么过来了。倒是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雪漓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
蝶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伸手帮那个猫妖男孩又校准了一笔。那弧线落定时恰到好处地收在节点上,符文整体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呼吸的生命,安静而完整。
这一笔画得很好。蝶语说。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半边的虎牙。
蝶语没有抬头,只是对着地上那道符文说:雪漓姐姐,你走的时候别跟我道别。我怕……我怕我到时候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