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龙华·泽溃

海上槐花劫 安亿心 1796 字 5个月前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雾气却开始不甘地翻腾、变薄,如同被无形的手缓慢搅动的灰色棉絮。东方天际,一线极淡的青白色正在顽强地渗透,勾勒出废弃河岸废墟模糊的轮廓,也预示着庇护的消散。

周砚秋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蹲下身,再次检查阿勇的情况。阿勇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点活气,但眼神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他尝试动了动腿,眉头立刻因牵痛而紧锁。

“能走吗?”周砚秋低声问。

阿勇咬咬牙,双手撑地,在苏锦娘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打颤,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终究是站住了。“能……挪。”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好。”周砚秋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老顾头。老人的状况更令人担忧。他被阿坤半扶半抱着,眼睛半阖,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枯槁的脸上蒙着一层不祥的灰气。但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执拗的光芒却未曾熄灭。

“顾老伯,我们这就出发。您……”周砚秋欲言又止。

老顾头费力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手指再次指向东南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了。周砚秋迅速安排:“阿坤,你和我轮流背着顾老伯。苏小姐,你扶着阿勇,尽量跟上。‘地火髓’你贴身收好,既能取暖,也防丢失。木牌随身,随时留意感应。”

他将那块依旧温热的“地火髓”用布包好,交给苏锦娘。苏锦娘将它与槐树木牌一同贴身收藏,顿时感到一股稳定的暖流包裹住胸腹,驱散了晨雾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五人离开了河神庙废墟,沿着荒草丛生、几乎无法辨认的土坡小径,向着龙华方向艰难前行。雾霭如纱,笼罩着空旷的田野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树影。脚下是湿滑的泥泞和盘结的草根,每一步都需付出极大努力。阿勇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苏锦娘身上,两人步履蹒跚。阿坤背着老顾头,深一脚浅一脚,额上青筋暴起。

周砚秋持棍在前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晨风送来远处村庄隐约的鸡鸣犬吠,更远处,沪市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如同一片沉默的巨兽剪影。这片位于华界与租界南缘交界的区域,在战云密布的1936年秋日清晨,显出一种荒凉而紧张的寂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雾气彻底散去。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荒芜的开阔地,野草高及人腰,其间散落着巨大的、长满苔藓的条石基础,和几段坍塌的低矮砖墙。更远处,一座残破的、只剩数层基座的古塔遗址,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与瓦砾之中,塔身早已倾颓,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利齿啃噬过的破败轮廓,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凄凉的影子。

这里就是龙华古塔遗址。早年香火鼎盛,塔影横江,是“龙华晚钟”胜景所在。清末战乱,古塔屡遭兵燹,最终彻底毁弃,只剩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和“镇河铁牛”的传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荒草气息和泥土的腥气,但在老顾头敏锐的感知和周砚秋逐渐增强的灵觉中,还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弥漫在空间里的、粘稠的、带着淡淡腥咸与水汽的“沉重感”,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正在缓慢地“濡湿”、“下沉”。

“‘兑’位泽气……果然在溃散……”趴在阿坤背上的老顾头忽然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你们……感觉到了吗?地气……不再‘润泽’,反而像……漏了底的池塘……阴湿淤塞……带着……朽烂的味道……”

苏锦娘怀中的木牌,自踏入这片区域起,就开始持续地散发出温润的微光,并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如同被水流轻轻冲刷般的“凉意”。这凉意与“地火髓”的温暖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让她并未感到不适,反而精神格外清明。她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原本应如潜流般平稳滋养的“泽”性灵机,如今正紊乱地、断断续续地逸散,如同破损血管中渗出的、失去活力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