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当票血泪

海上槐花劫 安亿心 2776 字 5个月前

她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支翠色欲滴、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从自己纤细的手腕上褪了下来。

镯子离开皮肤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仿佛被剥离的不仅仅是首饰,更是与母亲、与过去那个尚存一丝温暖的林家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她摊开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掌心。那支翠镯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如同黑暗中一颗孤独的星辰,与她掌心的污秽和周围的绝望格格不入。

她颤抖着,将掌心托起,递向那个冰冷的、碗口大小的铁栅栏窗口。

昏黄的灯光下,柜台后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骤然亮了一下!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那目光死死地钉在翠镯上,贪婪、锐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估价本能。一只枯瘦、留着长长指甲的手,如同鹰爪般从窗口伸出,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劲风!

林婉清只觉得掌心一空!那支承载着亡母最后念想的翠镯,已被那只枯瘦的手攫走!速度快得她甚至来不及感受它离开掌心的最后一丝冰凉!

“唔……”柜台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同品鉴般的鼻音。那只枯瘦的手缩了回去,消失在窗口后的阴影里。随即,传来金属器物碰撞的轻微声响——是放大镜?还是强光电筒?

林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那方小小的窗口,如同等待最后的审判。她能想象到那只枯瘦的手正用冰冷的工具反复审视、掂量着母亲的遗物,用最市侩的目光评估着它的价值。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终于,窗口后传来干涩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

“水头尚可,色正,但……不是老坑玻璃种……内圈有一道浅绺……可惜了……”

林婉清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是压价的开始。

“……死当……五十块大洋。” 冰冷的声音报出一个数字,如同丢下一块冰冷的石头。

五十块?!林婉清浑身一震!巨大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冲上头顶!这对镯子!母亲当年的陪嫁!真正的老坑玻璃种!水头足,颜色正阳!那道所谓的“浅绺”,不过是天然石纹!五十块?简直是明抢!连半两上等“云土”都买不到!

“不……不止……”林婉清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她试图争辩,“这是……真正的老坑玻璃种!水头……”

“哼!”窗口后传来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打断了她的争辩,“我说多少,就是多少!当不当?不当拿走!” 声音带着赤裸裸的不耐烦和一种掌控生死的倨傲。

林婉清僵立在冰冷的高柜前,如同被剥光了所有尊严,钉在耻辱柱上。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逼了回去。不当?父亲在烟榻上疯狂打滚、撕心裂肺的惨嚎仿佛就在耳边!当?五十块……五十块……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刚刚被玉簪刻字崩裂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带来尖锐的刺痛。她闭上眼,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和父亲在烟榻上扭曲的疯狂在脑中交替闪现。最终,那疯狂和绝望的嘶吼压垮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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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字,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得如同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啪嗒!”

一张窄长的、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小字的当票,如同判决书般,从冰冷的铁栅栏窗口里被丢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高高的柜台上。

林婉清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拿起那张当票。纸张粗糙廉价,墨迹浓黑刺眼。上面用冰冷的印刷体写着:

物名:翡翠手镯一支

成色:尚可,有绺

死当

当价:大洋五十元整

当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