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晴看完,沉默良久。“这个报告……还有谁看到过?”
“目前只有我和技术团队的几个人。系统设置为自动生成这类报告,但需要人工审核后才决定是否加入公共数据库。”陆远舟说,“问题是,类似的矛盾检测报告越来越多。几乎每个重要事件,不同人的记忆都有出入,有时差异很大。”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关于‘1995年小学合并’事件,老教师回忆是‘优化教育资源’,但当时的学生家长记得是‘被迫去更远的学校’。”
再一份:“关于‘2003年非典防控’,村干部记忆中是‘组织有力、措施到位’,但普通村民记得‘封路粗暴、生活不便’。”
“系统就像一台精密的记忆X光机,”陆远舟语气复杂,“它不评判对错,只是忠实地呈现差异。但把这些差异并置在一起,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效果。它揭示了记忆不仅是个人回忆,更是社会建构的过程。”
尹晴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溪云村的公共叙事建立在“集体记忆”的基础上——大家共享对过去的理解,即使有些分歧,也通常保持在私下的、模糊的状态。而数字系统将这些分歧精确化、可视化,让那些被遗忘或刻意淡化的版本重新浮出水面。
“如果这些报告公开,会有什么影响?”她问。
陆远舟想了想:“可能几种反应:有人会认为这证明了系统的先进性——它捕捉了记忆的复杂性;有人会觉得不安——原来我们对过去的理解如此不一致;还有人可能会争论谁的记忆更‘正确’,引发新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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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尹晴补充,“它可能动摇我们精心构建的公共叙事。比如关于大旱的记忆,如果李老汉的版本(死了牛、减产五成、救记粮吵架)被广泛传播,那么档案记录里‘未发生非正常情况’的表述就会显得可疑。进而,人们可能会质疑其他官方记录的可靠性。”
雨敲打着窗户。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
“你有什么建议?”尹晴问。
陆远舟犹豫了一下:“从技术角度,我们可以调整算法,减少对矛盾记忆的凸显。或者只呈现‘主流版本’,将分歧版本作为注释小字。但这样做,就违背了系统‘完整保存记忆’的初衷。”
“从伦理角度呢?”
“从伦理角度……”陆远舟苦笑,“我们开发这个系统时,想的是‘保存即将消失的记忆’。但我们没认真想过,记忆本身不是固定不变的实体,它是流动的、协商的、有时甚至是竞争的。现在系统把这些竞争性记忆并置,相当于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关闭它,是掩盖真相;保持开放,可能引发混乱。”
尹晴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村庄。雨雾笼罩下,熟悉的景象显得朦胧而不确定。就像记忆本身——你以为清晰记得的东西,在与他人的对照下,突然变得模糊。
“系统目前存储了多少这样的矛盾报告?”她问。
“七十三份。涉及四十二个不同事件,时间跨度从1950年代到现在。”陆远舟回答,“而且随着新访谈的加入,数量还在增加。”
“村民知道这个功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