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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转头看她。苏湉的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睫毛上挂着一层细霜,鼻尖冻得通红。但她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感,是那种在美面前彻底投降之后的表情。
“你可以多住几天。“顾西说。
“那你呢?“
顾西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村庄,那些小木屋,那些炊烟,那些在雪地里慢慢走动的人。她还没有想过回去之后的事,还没有想过季忘川,还没有想过离婚,还没有想过开学之后要怎么开始新学期。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没有那么迫在眉睫了。它们还在,只是被推远了一些,像窗外的山一样,远远地蹲在那里,不会跑掉。
“我想再多待几天。“顾西说。
苏湉笑了,脸上的冰霜裂开细纹:“那就不走了。我给老板打电话,咱们再住三天。“
从观景台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村庄从晨光中的朦胧变得清晰而具体,每一块木头的纹路都能看得清,雪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能分辨出是人还是狗还是马。她们沿着村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挂着几条风干的肉,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一个图瓦族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们过来,朝她们招了招手。
苏湉凑过去,老奶奶不会说汉语,但从怀里掏出一把奶疙瘩塞到她们手里。奶疙瘩硬邦邦的,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发酵奶味。顾西咬了一口,很硬,但含在嘴里慢慢融化之后,那种醇厚的奶香就弥漫开来,带着一点咸,一点酸,意外地好吃。
顾西把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绣月亮的挂件拿出来,递给老奶奶看。老奶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笑着点头,说了几个图瓦语的词,拍着顾西的手背。顾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那种被长辈拍手的感觉让她心里一暖。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北,不知道玩得开不开心。
回到民宿的时候,其其格正在院子里扫雪。她看见她们回来,放下扫帚进屋端了热奶茶和刚烤好的馕出来。孟和在后院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院子里的雪被扫出来一条干净的小路,两边堆着雪墙,雪墙上被人插了几根干枯的野花,紫色的,在白色的背景里格外鲜亮。
“那是夏天采的干花。“苏湉凑过去看,“真好看。“
顾西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捧着滚烫的奶茶暖手。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虽然空气还是冷,但那种冷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她看见院子里有一匹马拴在木桩上,棕色的毛皮上落着一层细雪,正低着头用鼻子拱地上的草料。马的眼睛很大,温驯地垂着睫毛,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能摸摸它吗?“顾西问孟和。
“能,它不咬人。“孟和笑着说。
顾西走过去,慢慢伸出手。她的手碰到马脖子的时候,那匹马只是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草。马的皮毛很厚,下面是结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顾西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种属于活物的、脉搏一样的微微跳动。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家养过一头毛驴,她最喜欢靠在毛驴身边晒太阳,毛驴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像一只巨大的热水袋。
她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马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阳光晒着后背,手心下面是马的温热。苏湉在屋里喊她进去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又摸了摸马的脖子,才转身回去。
早饭是小米粥和油炸的面果子,还有其其格自己腌的咸菜。顾西喝了两碗粥,觉得浑身都暖和过来了。其其格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里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女人才有的慈爱,让顾西想起自己的姥姥。姥姥去世三年了,她有时候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姥姥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剥豆子,阳光从葡萄架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
“其其格奶奶,“顾西说,“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其其格听不懂,但看见顾西举起手机,就笑了,端端正正地坐着。顾西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其其格穿着深蓝色的棉袍,围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坐在炕沿上,身后是木头墙壁和一幅羊毛挂毯。她笑得很自然,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花。
顾西把照片给其其格看。其其格看了,笑得更开心了,拉着顾西的手拍了拍,然后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条手工编织的彩色发带,系在顾西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