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参与这场盛事的一种方式,是知识青年表达喜悦与敬意的一种独特仪式。
赵抗美则延续着他一贯的务实风格。他默默检查了食堂里那几盏大功率灯泡的灯口和线路,确保关键的几处接头牢固,电线没有老化裸露。又找来几块大小合适的木片和砖头,把几张摇晃得厉害的桌子腿垫平垫稳。
“别到时候大家正高兴,桌子塌了,扫兴。”他对过来帮忙的同伴简单地解释。
在他眼里,确保庆功宴顺利进行的每一个物理细节,其重要性不亚于分析一组试验数据。
吴建国带着几个体力好的小伙子,把库房角落那几口积满灰尘、平时只在储存冬菜时才用的大缸滚了出来。他们用沙土和清水反复刷洗,直到缸壁露出原本的青黑色,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
这些大缸,一口将用来盛放牧场自酿的、口感辛辣烈性的高粱散酒;另一口,则准备装满用秋天采来的野山丁子、稠李子熬煮、再加入宝贵糖精调味的“甜水”,那是给妇女、孩子和不善饮酒的人准备的。一切安排,周到而质朴,符合这片土地上人们待客的规矩。
整个牧场,从场部到各个分散的牧点、农工排,都沉浸在这种忙碌而欢快的期待中。白天的劳作似乎也因此轻快了许多。犁地时,赶车时,喂马时,人们见面打招呼,脸上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话题三句不离晚上的聚餐。
“听说了吗?老王头在研究啥‘拔丝土豆’,甜的!拉出丝儿来!”
“腊肉炖豆角干,那味儿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可有些日子没沾过这么扎实的荤腥了。”
“啧啧,白面啊……不知道老王头能变出啥花样来,是包饺子还是烙饼?”
“庆功嘛,就该这么实在!吃进肚里,暖在心里!”
这期待,远远超越了对一顿丰盛饭菜的口腹之欲。它是对连日来精神震撼与情感激荡的一次温暖的承接,是对那份共同创造的奇迹与荣耀的一次集体分享和确认,是将那些激动人心的数字,转化为能够滋养身体、温暖记忆、凝聚人心的实实在在的形式。
那“三千一百零八斤”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产量纪录,更是一种被证明可行的希望,一种值得倾注热情去庆祝、去扞卫、并决心沿着它继续走下去的全新可能。
当日下午,马场长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让李干事带着两个可靠的人,去了一趟营部所在的小镇。回来时,车上多了两箱贴着简单标签的、最便宜的瓶装白酒,还有几条“丰收”牌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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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长看着这些东西被搬进食堂库房,对李干事说:“该有的样子,总得有点。烟酒不分家,庆功嘛,让大家尽尽兴。”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平时工作要求的、属于大家长的周到与慨然,仿佛在操办一场重要的家宴。
夕阳终于沉向远山棱线之下,将西天最后一片云霭染成瑰丽而温柔的橘红与绛紫。
食堂屋顶那根粗壮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变得格外浓郁、笔直,在无风的暮色中静静升腾。那烟雾里,裹挟着炸物的焦香、炖肉的浓香、蒸腾的淀粉甜香,以及各种调料混合的复杂气息,像一面无形的、却无比诱人的旗帜,在牧场清冽的空气中高高飘扬,向每一个角落宣告:盛宴即将开场。
食堂里的灯光,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更早、更全地亮了起来。几盏大功率灯泡散发出的昏黄却温暖的光晕,透过擦拭一新的玻璃窗,毫无阻碍地流淌出来,在迅速深浓的蓝色暮霭中,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明亮、温暖、人影幢幢、充满锅碗瓢盆碰撞声响与隐约笑语声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
门里门外,已然是两个世界。门外是北大荒深秋惯常的寒夜与寂静;门内,却是一个正在被食物香气、温暖光线和众人期盼共同烘托起的、即将达到沸点的欢庆之巢。
庆功的时刻,就要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主角和宾客们入场,将连日来的汗水、震撼、泪水与骄傲,都化作今夜最酣畅的欢笑与最温暖的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