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寒星

返回部落后的第四天,白露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但她发现自己被软禁了。

不是粗暴的囚禁——石屋的门没有上锁,窗户也没有封死,但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随。梅朵会“恰好”需要帮忙照顾安安,白父会“刚好”想找她聊聊天,甚至部落里的妇女们也会轮流来“探望”,带来食物和衣物,然后一坐就是大半天。

最明显的是多吉。他不再去牧场,部落事务改在石屋处理。他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处理文件,接待族人,但目光始终不离白露。当她走进药房找索朗时,多吉会跟进去;当她想去部落边缘散步时,他会放下手中的工作,默默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这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比真正的锁链更让人窒息。

“你不必这样,”第五天早晨,白露终于在多吉又一次跟随她走向药房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可以独立活动。”

多吉站在晨光中,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决:“医生建议需要静养。外面风大,宝宝容易着凉。”

这是他们回来后最常用的对话模式:白露提出要做什么,多吉用各种理由阻止,或者直接陪同。

“我需要查阅索朗的医书,”白露的语气依然理性,“有几种药材对神经修复可能有帮助。”

“我可以让索朗把书送过来,”多吉说,“或者要查什么,告诉我,我去问。”

这是新的策略——他不直接说“不行”,而是提供替代方案,所有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点:将白露限制在石屋范围内。

白露看着他,大脑快速分析:多吉·仁钦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显着变化,从过去的“支持但不干涉”转变为“全面控制”。动机显然是保护,但手段过于极端,可能导致反效果。

“你的做法会降低我的工作效率,”她指出,“有些研究需要实地观察和实验,仅凭书本知识是不够的。”

“那就等,”多吉的声音低沉,“等你身体完全恢复,等索朗确认没有风险,等...”他顿了顿,“等我们找到更安全的方法。”

“时间是一个重要变量,”白露冷静地反驳,“根据‘冰心’的能量衰减曲线,修复窗口正在缩小。每拖延一天,成功率就下降0.3%到0.5%。”

这些数据她之前已经解释过,但多吉似乎选择性地忽略了。

“那就让它下降,”多吉说,语气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坚决,“比起那些百分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白露沉默了几秒。她在评估接下来的策略:继续理性说服显然无效,多吉已经进入了情感驱动的决策模式。她需要新的方法。

“明白了,”她最终说,转身走回石屋,“那我就在屋里工作。”

多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白露不会就此放弃,这只是策略调整。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她用什么方法,他都会阻止她再次冒险。

回到石屋,白露确实开始了工作。她坐在窗前,摊开笔记本,继续她的研究。但多吉很快注意到,她不再只是分析数据,而是开始绘制一些复杂的图表和路线图。

“这是什么?”下午,当白露去厨房倒水时,多吉“无意中”路过她的工作区,看到了摊开的笔记。

白露端着水杯走回来,平静地说:“备用计划。如果拉萨之行继续推迟,我需要考虑其他获取信息的方法。”

她指向其中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这些是母亲当年可能去过的地方,根据日记中的零散描述推断。如果我能实地考察,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多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她没有放弃,只是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这些地方都在深山里,”他的声音紧绷,“很多地方连老牧民都没去过。”

“所以需要充分准备,”白露点头,“我正在计算所需的装备、人员和时间。初步估算,最远的考察点往返需要二十一天,前提是天气和地形条件良好。”

她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规划一次普通的郊游。

“我不会让你去的,”多吉说,声音里压抑着情绪。

白露抬起头看他:“这是陈述,还是命令?”

“都是。”

“基于什么理由?”白露追问,眼神冷静得像在法庭上质询,“我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判断力未受影响。如果是因为安全考虑,我们可以增加护卫人员,提高装备水平。如果是因为部落责任,我是族长夫人,寻找母亲下落和修复‘冰心’同样是我的责任。”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但多吉的耐心已经耗尽。

“基于我是你丈夫的理由,”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基于我爱你,基于我不想再看到你昏迷不醒、差点死去的理由。这些理由够不够?”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正在晾衣服的白母停下动作,担忧地看着他们。屋内的安安似乎感应到什么,开始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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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看着多吉,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的大脑在快速分析:多吉·仁钦处于情绪激动状态,理性沟通效率降低。需要暂时中止对话,避免冲突升级。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语气依然平静,“那我们稍后再讨论。”

她转身走向里屋,去安抚哭泣的安安。多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即使他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她依然像冰一样,不融化,不碎裂,只是冷静地调整策略。

当晚,多吉做了一个决定。

夜深人静时,他悄无声息地起床,走到白露的工作区。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那些笔记本、地图、图表清晰可见。多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开始整理那些资料。

他做得很仔细,很安静。他将所有与“冰心”实验、圣地考察、拉萨计划相关的笔记和图表一一挑出,叠放在一起。然后是白露自制的那几瓶药剂,那些根据古籍调配的、可能含有神经毒性成分的药水。

他抱着这些东西走出石屋,走向索朗的药房。索朗已经睡了,但多吉有钥匙——作为族长,他有所有重要建筑的后备钥匙。

药房里弥漫着草药的香气。多吉打开一个空着的药材柜,将白露的资料和药剂小心地放进去,然后上锁。钥匙只有一把,他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石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的凉意。他抬头看星空,那些星辰冷漠地闪烁,像白露的眼睛。

他知道,明天白露发现东西不见时,会有什么反应。她会冷静地询问,理性地分析,然后开始寻找其他方法。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阻止。

黎明时分,白露醒了。她像往常一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工作区。然后,她停下了。

桌上空了一半。笔记本、地图、图表、药剂,所有最重要的东西都不见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快速运转:入室盗窃?不可能,部落治安良好。有人整理?位置不对。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转身,走向还在睡觉的多吉。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仿佛还在熟睡。但白露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动——那是装睡的表现。

“我的研究资料在哪里?”她直接问,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多吉睁开眼睛,坐起身。他没有否认:“我收起来了。在你完全恢复之前,那些东西太危险。”

白露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但多吉在其中看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评估。她在重新评估他,评估他的行为模式,评估应对策略。

“那些是我的个人物品,”她说,“你没有权力处置。”

“我是你的丈夫,也是这个部落的族长,”多吉的声音低沉,“在我的领地上,我有责任保护每一个人,包括你。如果保护意味着限制你的危险行为,那我就会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