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当晚,他们在望乡崖下的一个天然石洞过夜。这个洞穴比昨夜的牧屋更宽敞,也更安全。多吉安排扎西和战士们去狩猎些新鲜食物——连续几天的干粮,大家都需要补充些营养。
白露则在洞内继续她的工作。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破译母亲密码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当多吉生好火,煮上茶,将一块烤好的兔肉递给她时,她头也不抬地说:“放那里吧,我处理完这个段落就吃。”
“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多吉说,声音里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从营养学角度,温度不影响蛋白质的吸收效率,”白露依然没有抬头,“而且我现在需要集中注意力,进食会分散认知资源。”
多吉站在那里,手中端着那块兔肉,热气渐渐消散。最终,他将肉放在她旁边的一块干净石头上,默默走开了。
索朗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他走到多吉身边,递给他一碗热茶:“多吉老爷,您得吃点东西。今天您几乎没怎么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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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饿,”多吉说,但接过了茶碗。
“您这样不行,”索朗难得地坚持,“部落需要您,白露夫人...也需要您。即使她现在不明白,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恢复,然后想起这一切,”多吉打断他,声音很低,“想起我是如何在她身边,如何痛苦,如何强装平静。那时她会怎么想?会内疚吗?会痛苦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些话他憋了几天,终于说出了口。
索朗沉默了。他知道多吉说得对——现在最痛苦的其实是多吉。白露感受不到痛苦,所以她的状态反而是一种“保护”。但多吉,他感受着一切,却要假装没事,要继续照顾一个不再回应他的人。
“至少...为了安安,”索朗最终说,“您得保重自己。”
提到安安,多吉的眼神才真正动了一下。他点点头,拿起一块肉,强迫自己吃下去。
夜色渐深。狩猎的战士们带回了新鲜的野兔和几只高原山鹑,晚餐难得地丰盛。白露终于停下了工作,开始进食。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科学实验。
多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过去,白露吃饭时总是很愉悦,尤其是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现在,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是机械地完成“补充能量”这个任务。
“味道怎么样?”多吉忍不住问。
白露抬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她思考了两秒,回答:“从烹饪角度看,火候控制得当,肉质嫩度在野外条件下属于优良水平。调味方面可以改进,盐分略高,可能影响夜间饮水需求。”
多吉闭上了嘴。他不该问的。
晚餐后,白露继续工作,其他人陆续休息。多吉躺在睡袋里,睁眼看着洞顶。旁边的白露还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多吉侧头看去,白露终于收起了笔记本,准备休息。她躺下,盖好毯子,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多吉转回头,继续看着洞顶。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他能看见岩石的纹理,看见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一小簇苔藓。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回那些平凡的夜晚——白露枕在他手臂上,轻声和他说话,说今天的趣事,说安安的成长,说她对未来的憧憬。然后她会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沉入梦乡,呼吸轻缓而温暖。
那些夜晚如此普通,普通到当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们的珍贵。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般清晰,也像刀割般疼痛。
“多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轻。
多吉猛地转头。白露还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说梦话。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但白露没有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
多吉静静地看着她。这一刻,她看起来那么像从前的白露——那个会做噩梦,会在他怀里寻找安慰的白露。他几乎要伸出手,像过去那样轻拍她的背,告诉她“我在这里”。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如果他碰她,她可能会醒,然后用那种平静而陌生的眼神看他。
最终,他收回了手,手心慢慢收紧,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白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她又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多吉,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队伍再次出发。今天就能走出山区,进入草原地带。路好走了,但多吉的心情却没有轻松。越接近部落,他越要面对一个问题:如何向族人解释白露的变化?如何向白父白母交代?如何...面对安安?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了第一批仁钦部落的牧民。那是两个年轻人,正在夏季牧场照看羊群。看到多吉一行人,他们兴奋地策马奔来。
“多吉老爷!索朗先生!你们回来了!”年轻的牧人勒住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但当他看到白露时,笑容僵了一下——白露夫人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久别归家的人。
“扎西呢?”多吉问,转移了话题。
“扎西大哥昨天就回来了,说你们在后面,让我们留意,”牧人回答,“部落里一切都好,安安小少爷长得可壮实了,现在能走好几步了呢!”
提到安安,多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是吗?那太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露,想从她脸上看到听到儿子消息时的喜悦。但白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婴幼儿的成长数据需要更新。他的步态发育比预期早了约两周,这可能与高原环境和遗传因素有关。”
那牧人愣住了,困惑地看着白露,又看看多吉。
“白露夫人在圣地有些劳累,”索朗连忙打圆场,“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先回部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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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程,有了马匹代步,速度快了很多。多吉和白露共骑一匹——这是部落的习惯,也是多吉的坚持。他让白露坐在前面,双臂环着她握缰绳。这个姿势在过去是亲密的,现在却成了尴尬的折磨。
白露的身体很放松,没有任何抗拒,但也没有任何依偎。她就那样笔直地坐着,像一尊放在马背上的雕塑。多吉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气味,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但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宝宝,”他忍不住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我们要回家了。”
白露微微偏头,理性地回答:“是的,预计一小时后抵达部落核心区。建议先进行基础清洁和休息,再处理积压事务。”
多吉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策马前行。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已经能看见部落的石屋群,看见飘扬的经幡,看见牧归的羊群像白云般移动。这是他的家,他深爱的土地,但此刻归来,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当他们抵达部落边缘时,消息已经传开了。族人们纷纷走出屋子,聚集在道路两旁,欢迎族长和夫人的归来。梅朵抱着安安冲在最前面,白父白母紧跟其后。
“多吉表哥!白露表嫂!”梅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终于回来了!”
多吉勒住马,翻身下来,然后伸手想扶白露。但白露已经自己利落地下了马,动作干净得让多吉的手再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