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话被沙瑞金打断后,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沙瑞金没有立即说话,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李达康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编号。
“达康同志,你先看看这个。”沙瑞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达康翻开文件,越看脸色越凝重。这是一份关于昌隆集团、盛世地产、华泰资本等几家企业的背景调查报告。报告不长,但每一页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昌隆集团的实际控制人高小琴,三十二岁,出生于吕州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二十岁在吕州艺术学院舞蹈专业毕业后,进入吕州歌舞团工作。五年后突然辞职下海,成立山水投资咨询公司。公司成立当年就承接了吕州市政府三个大型项目的咨询业务。第二年,公司更名为山水集团,开始涉足房地产开发。”
沙瑞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缓缓响起,他并没有看文件,这些内容显然早已印在他的脑海里。
“奇怪的是,一个刚成立两年的公司,没有任何房地产开发经验,竟然连续中标吕州市中心地块、滨江商务区地块等优质项目。更奇怪的是,这些地块的出让价格都明显低于同期同地段地块的市场价。”
李达康抬起头,想说些什么,沙瑞金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
“盛世地产的王大路,你应该是熟悉的。他在你担任林州市长期间,承建了林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三分之二的基础设施工程。你调任京州市委书记后,他的公司也跟着来到京州发展。去年,盛世地产在京州拿地总面积位居全市第二。”
“至于华泰资本的张天,”沙瑞金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达康,“他和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是长江商学院EMBA的同班同学。两人在多个投资项目上有合作。去年,华泰资本牵头成立了一个规模达五十亿元的产业基金,专门投资汉东省的基建项目。这个基金的最大有限合伙人,就是赵瑞龙控制的鑫达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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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企业的背景,但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考虑过。或者说,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些信息,因为他太需要这些企业来推动他的项目了。
“达康同志,”沙瑞金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我不是说这些企业一定有问题。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家的背景复杂是正常现象。但是,当一个投资数百亿的重大项目,主要的意向投资方都集中在这几家与特定人物关系密切的企业时,我们难道不应该多问几个为什么吗?”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书记,招商引资讲究的是实力和诚意。这几家企业确实有实力,也表现出了投资京州的诚意。我们不能因为企业家的一些社会关系,就怀疑他们的投资动机。”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凭空怀疑。”沙瑞金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可以也必须进行严格的审查。光明峰项目如果落地,将涉及数百亿的资金流动,数千亩的土地出让,数十个重大工程招标。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存在巨大的利益输送空间。”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着李达康:“我初到汉东时,老领导曾提醒我,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当时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深意。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研,我开始明白了。”
李达康没有接话,他知道沙瑞金的话还没有说完。
“达康同志,你在汉东工作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年汉东的发展模式是什么。”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如炬,“投资拉动,土地财政,大拆大建。这种模式确实带来了GDP的高速增长,带来了城市的快速扩张,但也留下了许多隐患。”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省审计厅对全省地方政府债务的初步摸底情况。截至去年底,汉东省各级政府的显性债务总额已达到八千亿元,隐性债务的规模可能更大。其中,京州市的债务规模在全省排名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