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考绿君子那张写满错愕的脸,没有丝毫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国务院关于加强工业企业管理若干问题的决定》,”程自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看了没有?”
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像一颗冷硬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考绿君子被他这直奔主题的架势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答道:
“看了!人民日报头版,解放军报、光明日报、文汇报、解放日报各大报刊都刊登和转载过了!我们搞企业管理的,这么大的事儿,这么大的政治风向,怎么能不看?必须学习领会精神!”
程自庸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追问紧随而至,毫不拖泥带水:“看了之后呢?有何感想?”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牢牢锁定考绿君子。
考绿君子略一沉吟,组织着早已在心中盘旋过无数次的官方措辞:
“毫无疑问,这是国务院继前几年大规模企业整顿之后,采取的又一个具有战略高度的重大举措!旨在全面提高企业素质。企业升级的实践也证明了,它对实现优质、低耗、高效益,对国家经济建设甚至现代化进程,都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意义……”
他说得流畅而标准,如同在汇报会上发言。
程自庸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等考绿君子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短暂的沉寂。
初秋午后的阳光掠过窗棂,光柱里浮尘无声翻滚。
“嗯。”程自庸终于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他双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停在考绿君子那张堆满书籍图纸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计算杆系结构力学》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考绿君子脸上,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石破天惊的问询:
“鉴于你在SJY总公司系统企业整顿工作中做出的突出成绩,特别是‘四全一制’管理体系在你们SGS公司的成功落地实践,”
程自庸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假若……总公司有意调你去SJY总公司企业管理办公室工作,负责推行落实这个《决定》的核心工作,你会是什么态度?”
“哐当!”
考绿君子刚刚下意识端起来想要掩饰紧张情绪的搪瓷缸子,脱手砸在桌面上,残留的茶水泼洒出来,迅速在图纸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他仿佛没看见,眼睛猛地睁大,直直地盯着程自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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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震惊如同无形的海浪,将他瞬间淹没。SJY总公司企业管理办公室?那是整个SJY集团企业管理的中枢神经!负责制定规则、指导全局!那是多少中层干部仰望的云端!
喉咙有些发干发紧,他几乎是凭借着多年锻炼出的本能,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带着明显颤抖的调子回答道:
“对于……对于组织作出的任何工作安排,我个人……除了服从,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顿了顿,努力吞咽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觉背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的态度……向来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里带着强烈的探寻和一种近乎荒诞的预感:
“老领导,您……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有意向?”
程自庸脸上那层古井无波的镇定终于被打破一丝涟漪。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带着一丝老谋深算的意味。
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考绿君子,转而望向窗外SGS公司那片热火朝天的厂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营造的随意: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程自庸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随便聊一聊,了解一下基层同志的思想动态。工作需要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得发亮的上海牌老式腕表:“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趟设备处。你忙。”
说完,也不等考绿君子反应,径直转身,步伐稳健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个笔挺而孤高的背影。
办公室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考绿君子僵立在原地,心脏仍在胸腔里激烈地擂动,像一头不安分的困兽。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摊仍在缓缓扩散的茶水渍迹,又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程自庸那句轻飘飘的“随便聊一聊”在耳边反复回响。
一股极其荒谬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