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和冰冷的黑暗已经触手可及。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黑暗,不再去听那些恐怖的呼唤。我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瓶子,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那个闪回的画面上——父亲在水下托举我的手,那坚定的力量,那金属表链环冰冷的触感,以及随之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悲伤、爱和……力量。
“爸爸……”我低声呢喃,泪水滚落。
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暖意,从我紧握瓶子的双手传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周围那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和呓语,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变得更加狂躁!
“抗拒……无效……”
“记忆……终将……归于……遗忘……”
更多的声音加入,更多的冰冷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暖意太微弱了,杯水车薪!
我需要更强烈的“记忆”!或者,我需要毁掉那个“采集”的源头——登记本!
可是登记本在暂存处,我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噪音,然后,是老陈那沙哑、急促、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压低的嘶吼:
“李响!听得到吗?!去粮油区!最里面!那袋破了口的‘福满门’大米!把手伸进去!里面有打火机!还有……我的登记页!烧了它!连我的……一起!!”
老陈?!
他也……?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像是被掐断脖子般的闷响,然后彻底沉寂。
老陈在帮我!他用某种方式,留下了反抗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凭借着对超市布局的记忆,在绝对的黑暗和层层叠叠的呓语包围中,朝着粮油区的方向,连滚爬爬地冲去!
冰冷的触感不时掠过我的皮肤,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低语声在耳边咆哮。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粮油区!福满门大米!打火机!
我撞倒了货架,商品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我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
终于,我摸到了沉重的米袋!是粮油区!
我发疯似的在黑暗中摸索,辨认着袋子的品牌。福满门……福满门……
找到了!一个破口!
我颤抖着手,猛地伸进米袋的破口里!
粗糙的米粒摩擦着手臂。我向下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塑料外壳的东西——是打火机!
还有……一叠纸!卷在一起的,厚厚的纸!
我一把将东西全都抓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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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后颈一凉,一只冰冷刺骨、完全没有活人温度的手,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找……到……了……”一个贴着耳根响起的、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声音说道。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开来,向旁边翻滚,同时“嚓”地一声打燃了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我眼前一小片区域。
我看到了那张纸——不是一页,是好几张从登记本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陈卫国”(老陈的名字),进度是……100%!状态是“已归档”!
后面几张,是其他陌生的名字,进度也都是100%。
老陈把他自己的,还有其他可能已经“被清理”的同事的登记页,藏在了这里!他早就知道!他在等待机会!
火苗也照亮了刚刚抓住我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由灰暗光影和无数细微纸张翻动声构成的轮廓,轮廓中隐约闪烁着无数细小的字迹,像是流动的墨点。它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注视”着我,充满了贪婪和……一丝被火光扰动的恼怒。
“烧!”我对着自己大吼,将打火机的火焰,猛地移向那叠皱巴巴的登记页!
火焰舔舐到纸张边缘,瞬间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比打火机微弱的光明亮得多!
“嘶——!!!”
那团灰暗的轮廓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张纸被同时撕裂!它猛地向后缩去,仿佛畏惧这火焰!
燃烧的登记页散发出纸张和油墨燃烧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记忆被焚化的焦糊味。
我看到了火焰中,老陈那一页上的字迹迅速变黑、蜷曲、化为灰烬。其他几页也是如此。
随着这些登记页的燃烧,周围那潮水般的黑暗和层层叠叠的呓语,明显减弱、退散了一些!
它怕火!怕这些承载着“已采集”信息的登记页被烧掉!
我的呢?我的登记页还在暂存处!
我必须去烧掉它!
我一手举着燃烧的登记页(火焰已经烧到了我的手指,灼痛传来),一手紧紧抓着那个冰冷的绿色瓶子,朝着“暂存处”的方向再次冲去!
燃烧的纸页像一支短暂的火炬,驱散着试图重新聚拢的黑暗和低语。那团扭曲的轮廓在不远处愤怒地翻滚、尖啸,却似乎不敢太过靠近火焰。
我撞开通往收银区的通道门,看到了那扇暗灰色的小门!
火焰快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和滚烫的灰烬。
我用肩膀狠狠撞向暂存处的门!
门开了!
我冲进去,手电筒不知何时又亮了(也许是应急电源恢复了一部分?),光柱照向地面。
那本厚重的登记本,还摊开在那里。
我扑过去,找到写着我名字和信息的那一页。
进度:91%。
快来不及了!
我捏着手中最后一点带着火星的纸灰,按向我的那一页!
纸灰太少了,温度不够!
我疯狂地摸索全身,想找到任何可以引火的东西!没有!
对讲机!塑料外壳也许……
不,等等!
我看向手中紧握的绿色玻璃瓶。
关联物……
我父亲手表上的金属环……
承载记忆……
也许……不需要烧?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拧开瓶盖(盖子很紧,但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将里面那浑浊的、暗黄色的、散发着淡淡铁锈和古怪气味的液体,对准登记本上我的名字和那些进度条,狠狠地泼了下去!
“嗤——”
液体接触纸张,没有像水一样浸湿,反而发出轻微的腐蚀声!纸张迅速变皱、发黑,上面的字迹——我的名字、信息、进度百分比——像是被强酸洗掉一样,开始模糊、溶解、消失!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集合了无数怨恨和痛苦的尖啸,从登记本深处,从房间的每个角落,甚至从超市的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那本厚重的登记本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空白的、写满字的纸张疯狂地自动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房间里的金属架子开始摇晃,上面那些遗落的手套、雨伞、玩具纷纷掉落。
超市的灯光再一次全部熄灭,然后又猛地全部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接着又熄灭……如此反复,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垂死的挣扎。
我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继续“滋滋”地腐蚀着地板和掉落的登记纸页。
那团一直追着我的灰暗扭曲轮廓,在门外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逐渐减弱的哀鸣,然后像烟雾一样,彻底消散在疯狂闪烁的光影中。
充斥空间的低语、呓语、哭泣声,戛然而止。
翻动的登记本缓缓停了下来,最终合拢。封面上的暗红色皮革,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
小主,
灯光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最终稳定在正常夜间的昏暗模式。
应急照明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寂静。
真正的、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超市。
我瘫坐在暂存处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破碎的瓶子,腐蚀的地板,散落的杂物,还有那本合拢后仿佛缩小了一圈、变得破旧不堪的登记本。
我手腕上的表(幸好还没丢)指向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天,快亮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暂存处,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这一次,关严了。
我走过空旷的卖场,走过那些安静的货架。那瓶无标的绿色液体不见了,大概随着瓶子的破碎和液体的倾泻,也消失了。
我走到员工通道,透过厚重的玻璃门,能看到外面天空的墨蓝色正在一点点褪去,东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早班的员工,再过一会儿就要来了。
超市会继续营业,顾客会依旧熙攘。
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一个叫做“李响”的实习理货员,差点变成货架上的一件“遗忘物品”,也没人会知道,一个叫做“陈卫国”的老保安,和他藏起来的几张纸,最终改变了一切。
我摸了摸左眉角的小疤,它还好好地在那里。
记忆锚点,似乎断了。
我走到我的043号更衣柜前,打开。
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静静地躺着那枚小小的、锈蚀的圆形金属片。
我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金属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我把它和工牌、钥匙放在了一起。
晨光,终于完全漫过了天际线,毫无阻碍地照进了超市巨大的玻璃幕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万家福超市”的“遗忘物品暂存处”,或许从此以后,只会处理真正被遗忘的手套和雨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