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新邻》

丰收的风,吹得比沙漠的风还快。

其实真正的丰收,不只是田里的黍子,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这股劲儿原本像枯河底的石头,干巴巴的,没棱没角,被风吹日晒都磨平了。可今年不一样,这一粒粒黍子,一筐筐麦穗,像是往干涸的河床里注了水,石头们重新有了光泽,有了棱角,有了彼此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就连村里的孩子们,走路都挺起了小胸脯,见人咧着嘴笑,露出豁了的牙。

萧寒一大早被鸡叫吵醒,披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狼皮褂子,拄着骨杖站在屋门口。清晨的风裹着粮食的陈香和灶台的烟火气,从村西的谷场一路漫过来,漫过他的鼻尖,漫到他心里。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上面隐约有一道赭红色的光,像伤口刚结了痂,正在慢慢痊愈。

集市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先是那几个常年往盐镇贩粮的商人,他们赶着驴车,颠颠簸簸地来了,原想着按老规矩压价——沙漠里的村子,粮总是不够的,不卖给商人,就得烂在仓里。可他们到了薪火村粮仓跟前,嘴张了老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那粮仓新搭的,是用硬土夯起来的圆顶仓,四壁抹了草泥,顶上覆着干草。仓门敞着,里面黍子堆得冒了尖,像一座金山。旁边还有两个同样大小的仓,一个装麦子,一个装豆子和干菜。几个粮商对视一眼,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吴,常年跑这条线,跟沙漠里十几个村子都熟。他搓着手,堆出一脸笑,想凑到萧寒跟前说几句好话。萧寒正蹲在仓门口,拿着一把黍子,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那是太阳晒透了的味道,干燥、温暖、踏实。

盟主,今年这粮……收得可真不少啊。吴商贩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试探,您看,这粮多了,放着也招虫,不如……让兄弟帮您往外销?价格好商量。

萧寒没抬头,把那把黍子放回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卖。

吴商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盟主,您别急着拒……往年这粮价,都是咱们商帮给抬上去的,要不您这粮,卖不出好价——

今年不卖粮。萧寒站起身,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这才抬眼,看着吴商贩那张油光光的脸,我们自己吃。

您这……这么多粮,吃得完吗?

吃不完存着。

存着也招虫啊——

存不完明年当种子。

吴商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萧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话就咽回去了。那双眼睛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深水潭,你看得见底,可你知道底下面还有更深的什么,碰不得。他干笑了两声,拱拱手,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旁边看着的马熊了一口,吐在地上的唾沫都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以前这些龟孙子,趁我们粮荒的时候,一升黍子换一只羊,一斗麦子换一个娃,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今年可算轮到他们吃瘪了!

萧寒没应声。他转身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骨杖在黄土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是给这条路做记号。

消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最先传到的是东边的黄羊滩。那个地方,萧寒没去过,但听人说起过。说是滩,其实是一片盐碱地,春天泛白,夏天泛红,除了骆驼刺和沙蒿,什么正经庄稼都不长。黄羊滩的人靠天吃饭,一年到头种那几十亩薄地,收成好的时候,黍子能打个三五百斤,够吃半年。收成不好的时候,就挖野菜、剥树皮、啃草根。

孙村长是夜里接到的信儿。一个过路的猎户告诉他,薪火村今年大丰收,粮仓堆满了,人丁也旺了,新盖的土房一排一排的,跟镇子似的。孙村长正蹲在自家土炕上补鞋,针线在煤油灯底下穿来穿去,听到这话,手指头一哆嗦,针扎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他都没觉着疼。

你说什么?薪火村?那个以前就几十户人的薪火村?

就是那个。猎户啃着干饼子,含含糊糊地说,人家现在可了不得,联盟都搞起来了,周边好几个村都加了进去,分粮、分地、修水渠,日子过得……啧啧。

孙村长一夜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屋里老妻的咳嗽声,听着外面风刮过房顶呜呜的响。他想起去年春天,黄羊滩断粮,他跟村民去挖沙葱,走了二十里地,挖回来一小筐。孩子们饿得直哭,他把沙葱剁碎了熬汤,一人分一碗清汤寡水,自己只喝了点汤底子。那些汤底子苦得发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把家里剩下的那袋子沙枣倒出来,挑了大个的、没虫眼的,装了满满一袋,扎紧口子,搭在驴背上。老妻追出来,喊他:当家的,你去哪儿?

去薪火村。他头也不回,求条活路。

驴子瘦,走得慢。孙村长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走。一百二十里路,他走了两天半。路上只啃了两块干饼子,喝了几口路边的沟渠水。那水是浑的,咽下去嗓子里像有沙子磨。

小主,

他到薪火村的时候,正是午后。太阳大,晒得头皮发烫。他站在村口,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地耸着。那袋子沙枣还驮在驴背上,他舍不得吃一颗。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皮球跑,叽叽喳喳的,笑声脆得像打碎的瓷片。孙村长看着那些孩子,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跑起来虎虎生风,没有一个是瘦得脱了相的。他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您找谁?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仰着脸问他。小姑娘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粒水洗过的石子。

我……我找你们当家的。孙村长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铁。

小姑娘回头喊了一声:阿萝姐!有人找哥哥!

过了一会儿,萧寒拄着骨杖走出来了。孙村长看着他,心里先是一愣。他以为一个能拉起这么大联盟的人,应该是个壮得像铁塔似的汉子,可眼前这个人,瘦,高,骨头架子支棱着,脸色苍白,颧骨上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像是常年有病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孙村长就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病气。

你是?萧寒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村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这一路走了一百二十里,忍了一百二十里的泪,可这一刻,膝盖一沾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说不出话来。

起来。萧寒用骨杖挡住了他的胳膊肘,轻轻往上抬了抬。别跪。

孙村长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把泪憋回去,抬起头,鼻头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当家的……我们黄羊滩……想入盟。

萧寒低头看着他。入盟有规矩。

什么规矩?您说!

不抢。不偷。不欺生。谁犯了,赶出去,永不录用。

孙村长使劲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守!我们都守!我们黄羊滩的人,穷是穷,可骨头是正的,偷鸡摸狗的事,从来没人干过!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入盟有粮分。

孙村长的眼睛亮了,像油灯里添了新油。

但也要干活。萧寒继续说,地一起种,渠一起挖,肥一起积。不干活的,没粮分。

孙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里终于有了底气,我们都能干!我们有手有脚,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活干、没盼头!

萧寒点了点头,转头对旁边的铁骸说:带他去东边看看,那边空了几间土房,先给他们住下。

铁骸应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孙村长的肩膀。那巴掌又厚又重,拍得孙村长一个趔趄。老哥,走吧,我带你认认门。

孙村长跟着铁骸往东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萧寒喊了一声:当家的!我那袋沙枣——是给您的礼!

萧寒摆了摆手。留着自己吃。

孙村长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最终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铁骸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多了,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破鞋踩在薪火村的硬土地上,咯吱咯吱响,可他觉得那声音好听。

黄羊滩入盟的消息传开,七村变成了八村。

黄羊滩的人搬来了一部分。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几床破被子,几口豁了边的锅,几把锈了的锄头。男人们背着铺盖卷,女人们抱着孩子,像一群迁徙的沙雀,排着队,从东边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薪火村东边新盖的土房,是入秋时联盟的人一起夯起来的。土墙又厚又实,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抹了一层草泥。房子不大,一间一间的,每间能住四五口人。黄羊滩来了二十几户,刚好住满。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男人们就下了地。地里的秋黍子刚收完,剩下的茬子还在地里,得翻出来晒干当柴烧。女人们没闲着,有的去伙房帮忙做饭,有的去河边洗衣服。孩子们怯生生的,缩在大人腿后面,偷偷看着薪火村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阿萝注意到了。她蹲下来,朝一个躲在娘身后的黄羊滩小姑娘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