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荀彧微颤拱手,恳切道:“公本兴义兵,以匡振汉朝,虽勋庸崇着,犹应秉忠贞之节。彧以为君子爱人以德,公今已名满天下,必能名垂千古,何必失德僭越?公熟读《道经》,当知‘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臣恳请明公守人臣本分,纵做一世权臣,勿行王莽之举。”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汝倒是说的轻巧,某做一世权臣容易,待某百年之后呢?若有一日宗亲之中,再出先帝那般人物,似对窦武、陈蕃一般,屠戮我王氏满门,清洗今日为了天下安宁抛头颅散热血的将士,文若可有能耐护彼等身退?”
荀彧闻言一怔,一时语塞,硬着头皮道:“明公素来多智,将来必有护持之法。”
但见王豹哈哈一笑道:“自古皆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今之形势,已如水火,既不想成为刀俎,又想全身而退,这等惊天妙策,某是想不出来,汝可慢慢思之,不过,在此之前,某有一事不解,还请文若解惑。”
荀彧皱眉道:“公且言之。”
王豹笑道:“文若自扬州便在某身边,迄今为止,文若所献之策,屈指可数,而至某起兵之后,汝满打满算也就做了两桩事,一桩乃劝夫人借某义旗讨董,一桩乃诛董之时,汝举荐族兄荀攸为内应,某应该是没记错吧?”
荀彧眉头不解:“公所忆不错,却不知此言何意?”
王豹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文若所献之策便只为诛董扶汉,而某横扫天下,汝又不曾出谋划策,便不算助纣为虐,将来纵使某得千古之骂名,罪只在豹,与汝荀文若何关?何故要拿某之罪责,严惩于己?”
荀彧闻言错愕,思忖片刻,拱手道:“公之所言,皆为生者计。然彧所虑者,非一身之名节,乃千秋之史笔。今日公行此一步,则‘君臣纲常’四字自此崩解,后世乱臣贼子,皆可引今日为例。此罪,岂独在公?彧未能死谏,同罪耳!”
王豹哈哈笑道:“此言差矣,昔晋灵公荒暴昏聩,为赵盾所弑,后晋景公隐忍数载,终反攻赵氏。后世之君若是无德,合该遇上乱臣,若是为明主,自能剿灭贼子。有德之君,以乐乐人;无德之君,以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王朝气数既尽,更迭则利在天下,残喘则苦在万民——”
说话间,他摇头笑道:“而文若所谓‘君臣纲常’,正是让衰败之朝苟延残喘的续命毒药,利只一家一姓,然荼毒万民也!故有言曰:‘君不正则臣投外国,父不慈则子奔他乡,国不正则民起公之’。非教人不忠不孝,乃告诫执道者,当克己自律,为君者正、为父者慈,方能臣忠子孝,否则,纵有千般纲常,也难逃家国破碎!”
荀彧闻言一怔,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