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仙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花瓣在她指间无风自动,一开一合,像在叹息。
她抬手,遥遥指向天边那颗灼目的恒星。
“在从前.....”
她声音轻柔缥缈:“仅东方一地,便需十日并出,方能维持万物运转。”
殷长安怔住。
吕洞宾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酒。
酒液滑过喉结,他却没有擦,任由那点湿润挂在嘴角,映着天光,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如今母星的量级......”
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搁在当年,不过是一座稍大些的岛屿,东海边上随便捞一座,都比这宽敞。”
他没有再说下去。
在场的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能容纳那样多神明的世界,岂会是寻常之地?
所以才会这样不甘心啊。
不甘心自己诞生的那样宏伟壮丽的故土,如今只剩这一捧残骸。
漂在虚空里,像沉船后唯一浮出水面的碎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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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敲定了后续事务,殷长安送几位神明前往临时居所。
他们走得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百花仙子的裙摆拂过台阶,带落几片蜷缩的花瓣。
吕洞宾把空葫芦系回腰间,磕出轻轻一声。
二郎神步子沉稳,额间天眼始终阖着,像睡熟了。
殷长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依次隐入夜色。
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冒出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们似乎有些像那些曾经家境殷实如今却破落的世家子弟?
从前住的是千顷宫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随便一处偏殿,都比现在整个蓝星的神明居所加起来还宽敞。
如今呢?
如今不仅要四散打工,从各个犄角旮旯的小世界挣点本源贴补家用。
回来之后还得自己动手修葺漏雨的屋顶。
她看着百花仙子弯腰捡起落在阶前的一片枯叶,又轻轻放回土里。
看着文昌帝君路过那棵新栽的梧桐时,顺手扶正了被风吹歪的支架。
看着九天玄女走进那扇勉强能称为门的简易结界前,停下脚步,伸手抚过门框上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抚摸旧伤疤。
殷长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转身,走回夜色里。
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带着海洋那边飘来的水汽,还有新翻泥土的腥气。
蓝星刚吞噬完一个世界,此刻正像个贪食后的小孩,陷在沉睡里缓慢消化。
远处偶尔亮起几道灵光,是值夜的修士驾法器巡过边界。
殷长安没有回蓝星的居所。
她沿着新生的山脉走了一段,脚下是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岩石山峰,踩上去有粗粝的,踏实的触感。
路过那棵梧桐时,她停了一步。
文昌帝君刚刚扶正的支架还立在那里,竹竿削得很细,绑绳系的是个笨拙的平结。
不是神的手法,倒像个刚学会打绳结的凡人。
她看了两息,蹲下身,把那个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道。
这回是死结。
死结好,死结不容易散。
她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土。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不合时宜的话。
落魄的世家子弟,寄居在祖宅烧剩的半间偏房里,夜里被漏瓦滴下的雨水惊醒,还要爬起来挪动床铺。
可他们不抱怨。
百花捡起枯叶时没有叹气,文昌绑支架时没有皱眉。
他们做这些事,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像这并不是什么屈就的事。
因为这是家。
破了,小了,不够住了,也是家。
殷长安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她没拢。
远处是山脚下的山河村。
小小的乡间别墅里传来黄芪打鼾的动静,粗重绵长,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殷蓝知大概又在翻她那本刀谱,暖暖的台灯还亮着,映在窗户上,一小团暖黄,像秋天忘了收走的柿子。
她把那点念头彻底按下去。
转身往回走。
她又是何其有幸,再拥有了最好的师傅和最棒的挚友后,回到了这个温暖的故乡,拥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妈妈?”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殷蓝知,她鞋都没来及穿就急忙跑到了楼梯口往下看。
黄芪的鼾声也一瞬间停止。
半米高的小熊蜂抱着和她一个色儿的枕头睡眼惺忪的走出来。
“主人,你好慢。”
殷长安脸上荡开一个笑容,轻轻抬手,两床柔软的被子将一人一蜂裹住。
闪身来到二人身边,一手揽着一个“蝉蛹”,殷长安笑道:“嗯嗯呢,回来得是有些晚了,所以,两位小朋友,我们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