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安平堡,镇海侯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空气几乎要凝固。粗大的牛油烛在青铜灯架上燃烧,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在巨大海图桌旁几张严峻无比的脸。
姒康坐在主位,身姿依旧笔挺如松,但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边缘敲击着。他面前摊开着“巡波七号”船长陈氏拼死带回的、用炭笔在防水油布上草草绘制的敌情示意图,以及口述记录的详细情报。
舟侨麾下留守夷洲的最高将领、水师副统领赵贲(虚构),一个面容粗犷、独眼的老水师,正用唯一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海图,那只独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罕见的凝重。
欧阳句余站在姒康身侧,他没有穿皇子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看不到年轻人的慌乱,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目光锐利地在海图和情报之间移动。
“三十到四十艘主力战船,其中至少四艘是前所未见的三层桨帆巨舰……航向明确指向夷洲……”姒康缓缓重复着情报要点,声音低沉,“这不是试探,更不是偶遇。他们是有备而来,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
“侯爷!”赵贲抱拳,独眼中凶光闪烁,“敌势虽大,但我安平堡水师主力‘镇海’、‘靖波’、‘伏波’三营大小战船五十余艘,加上堡内岸防重弩、炮车,未必怕他!末将愿率舰队前出,于‘鬼哭礁’海域设伏拦截!那里暗礁密布,水道狭窄,可抵消敌巨舰和数量优势!”
“不可。”欧阳句余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赵将军勇武可嘉,但敌情不明,贸然在近海狭地决战,风险太大。若我军舰队被缠住甚至受损,安平堡海上门户洞开,陆上虽能坚守,但被长期围困,与外界的联系将被切断,后果不堪设想。”
姒康看了欧阳句余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欧阳句余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夷洲东北方向一片较为开阔的海域:“‘巡波七号’遭遇敌舰队处,距离夷洲尚有四百余里。若玛卡舰队保持航向航速,抵达夷洲外海,至少还需一日夜。我们还有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贲和姒康:“我建议,不再被动等待其兵临城下。主动派遣一支精锐快速舰队前出,但不是去狭地决战,而是进行远程威慑性打击和武力侦察。”
“哦?殿下有何具体想法?”姒康问道。
“选派船速最快、操舟最精的‘飞鱼’级快船十艘,中型‘海狼’级战船十五艘,由赵将军亲自或指派得力干将指挥。”欧阳句余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每船除必要水手战兵外,满载‘神火飞鸦’、火箭及射程最远的床弩。不寻求接舷近战,利用我弩炮和火器的射程优势,在敌舰有效反击范围外,进行多轮袭扰齐射。目标有三:一,试探其远程反击能力和防御手段;二,打击其部分船只,挫其锐气;三,迫使其改变航向或暴露更多战术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堡内全军戒备,岸防工事检查至每一架弩车,囤积火油滚木。所有非战斗人员,按预定计划向堡后山区疏散。另,派快船分别北上南下,一则向泉州水师大营示警,二则通知南洋航线上的我方商船队暂避。”
赵贲听着,独眼中的凶悍渐渐被思索取代,他搓着下巴:“殿下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开到我们家门口,先出去揍他一顿,看看成色,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顺便……摸摸底?”
“正是此意。”欧阳句余点头,“若他们执意前进,我袭扰舰队可且战且退,将其引入对我岸防有利的海域。若他们转向或迟疑,我们便赢得了更多部署时间。无论如何,主动权不能完全交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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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康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海图桌:“好!就依殿下之策!赵贲!”
“末将在!”
“命你亲率‘飞鱼’十艘、‘海狼’十五艘,携足火器弩箭,即刻出发!记住,以袭扰侦察为主,保全自身为要,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依托岸防!”姒康厉声道。
“得令!”赵贲抱拳,转身大步流星离去,甲胄铿锵作响。
“殿下,”姒康看向欧阳句余,“堡内陆上防务与民众疏散,便拜托你了。老夫坐镇中枢,协调各方。”
“句余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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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夷洲东北方向二百里,开阔海域。
玛卡舰队庞大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如同海上移动的城池群,带着无声而沉重的压迫感,破开墨绿色的波浪,稳步推进。那几艘三层桨帆巨舰如同领头的洪荒巨兽,两侧的桨孔中,此刻已经伸出了一排排长达数丈的巨桨,随着低沉而有节奏的号子声,整齐划一地划动着海水,赋予巨舰不逊于帆力的惊人速度。
欧越水师赵贲所率的袭扰舰队,如同灵活的狼群,出现在玛卡舰队左舷前方约三百步(约合四百五十米)处,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距离——在欧越重型床弩和“神火飞鸦”的有效射程边缘,又超出了目测中玛卡船队可能装备的常规弓箭和投石索的覆盖范围。
没有旗语,没有喊话。
赵贲的独眼死死锁定最前方一艘玛卡巨舰的船帆,猛地挥下手中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