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夜起,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吴用和陈文远同时一愣。
燕青忍不住问:
陛下,你是要……
朕要完颜亮以为朕怕了。
以为朕缩在燕京城里不敢出去。
以为朕还在犹豫,还在害怕他驱民为兵的毒计。
他在暗处看着朕。
朕越不动,他越摸不清朕的底。
武松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的夕阳正沉到西山后面去。
把整座燕京城染成一片暗红。
像是被血浸透了。
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蜿蜒起伏。
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望着那片山脉。
望着那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隘口和山脊。
然后朕让他等。
等到他以为朕不敢来了。
等到他把百姓押进了山里。
等到他的骑兵和百姓,被山势割成两截。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像是在替那个时刻的到来,打着拍子。
到那时候。
朕亲自带兵,从燕山这条最窄的鹰愁涧翻过去。
燕青。
你再走一次西山故道。
绕到他后方的粮道上,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他断朕的粮道断了那么多次。
也该朕断他一次了。
燕青和张清对视一眼。
同时抱拳。
末将领命。
当天夜里。
燕京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灭的、零零落落的熄。
是死寂的、整齐的熄。
像有人用巨大的黑布,把整座城裹住了似的。
城头的火把全部撤掉。
连瓮城里那盏从不熄灭的长明灯,也被蒙上了黑布。
燕京城在黑暗中沉默着。
像一头屏住了呼吸的巨兽。
完颜亮的斥候,在城外十里处的山丘上观望。
只看见一片漆黑。
连城墙的轮廓,都融进了夜色里。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策马回去禀报。
燕京城灯火全灭,武松闭城不出。
疑似——怯战。
完颜亮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望着燕京城的方向。
望着那片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想起兀术。
兀术死在大名府。
完颜泰败在定州。
完颜宗翰败在燕京。
他们都败在武松手里。
因为他们都想用计谋赢武松。
可他不一样。
他不用计谋。
他用人心。
他用武松最在乎的东西——百姓的命。
来困住武松的手脚。
武松不敢放箭。
不敢攻城。
不敢在百姓面前露出半点犹豫。
他不怕武松的刀。
不怕武松的兵。
不怕武松的火攻和伏击。
武松有什么好怕的?
一只被拴住了爪子的老虎。
连猫都不如。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继续驱民南行。
把涿州、易州、蓟州的百姓,全部赶到燕京城下。
让武松亲眼看看。
他保护的百姓,是怎么替他挡箭的。
完颜亮把酒杯顿在桌上。
咚的一声。
酒液溅出来,落在舆图上。
他把酒杯推开,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
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武松,你以为你能等?
我等得起,你等不起。
你的粮道被我的骑兵截断了。
你的伤兵还在营里躺着。
你的援兵还在汴京路上。
你再不出城。
我就用百姓的尸首,把你的护城河填平。
窗外。
北风卷着沙粒和枯草,从塞北方向呼啸而来。
风中夹杂着从金兵大营方向传来的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
是哭声。
是无数人在黑夜里,压低了声音啜泣的声音。
断了线的。
像风吹过荒坟时,发出的呜呜声。
那哭声很轻,很压抑。
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
飘进燕京城的高墙。
飘过瓮城里那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碎石和断箭。
飘进伤兵营里。
飘进周威趴在草席上,睁眼听着的耳朵里。
周威的背还在疼。
刀口在夜里跳着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他听着那哭声。
听着那些被金兵拴在营寨外面的百姓的声音。
他咬着牙,把脸埋进草席里。
武松也没有睡。
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北边。
夜风把他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听到了风中若隐若现的哭声。
像一根根针,扎在耳膜上。
他扶着窗棂的指节,渐渐泛白。
那扇雕花木窗上。
被他按出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