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立刻叩首:“臣领罚!谢陛下隆恩!”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这样揭过。
然而,就在众臣暗松一口气时,又一位大臣出列——是户部侍郎,素以圆滑中庸着称的王大人。
“陛下,臣亦有一事。”王侍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忠勇侯戍边辛苦,如今回京,正当好生休养。只是……臣听闻,侯爷此番回京,车队绵延数里,除俘获外,还载有北境特产、珍玩无数。京城百姓围观,议论纷纷,恐有‘边将奢靡’之非议。臣以为,为侯爷清誉计,这些物品,是否该由有司查验登记,充入内库,以示侯爷廉洁?”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为忠勇侯着想,实际是说他捞油水、摆排场,暗示其可能贪污军饷、收受边贸贿赂。
忠勇侯猛地抬头,虎目圆瞪:“王侍郎此言何意?!那些不过是北境商贾感念将士护卫边关,赠与的土仪!且大半已分赏有功将士!莫非王大人以为,我边军儿郎用命搏杀,连收些百姓谢礼的资格都没有?!”
“侯爷息怒,下官绝无此意……”王侍郎连忙躬身,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为免物议,查验登记,也是惯例。清者自清,侯爷又何必……”
“好了。”
陆执打断了这场争执。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慕笙在侧殿屏住呼吸。她听见陆执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丹陛上走下。
一步一步,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最后,脚步声停在了忠勇侯面前。
“侯卿,”陆执的声音很近,很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你车驾中的‘土仪’,可有清单?”
忠勇侯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有。”
“呈上来。”
片刻后,有内侍接过清单,捧至陆执面前。他没接,只扫了一眼。
“紫貂皮一百张,东珠五十斛,北地镔铁五百斤,赤金佛像三尊……”陆执缓缓念出几样,忽然顿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侯卿,你告诉朕。”他微微俯身,珠帘晃动,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近前几人听清,“北境苦寒之地,商贾百姓,是如何‘感念’到能送出镔铁、赤金这等军需物资的?嗯?”
轰——!
如同惊雷炸响!
忠勇侯脸色骤变,猛地叩首:“陛下!臣……臣……”
“还有,”陆执直起身,目光扫过方才为王侍郎帮腔的几位大臣,最后落回忠勇侯身上,“你回京七日,递了三次请安折子,想见朕。朕忙着,没见。昨日,你夫人递牌子进宫,想给太后请安——可惜,太后凤体违和,也没见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御前的人身上?”
慕笙在侧殿,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御前的人……是指……
“臣不敢!”忠勇侯声音发颤,“臣绝无此意!昨日臣内子入宫,只是循例向贵妃娘娘请安,偶遇慕尚宫,说了几句家常,绝无他意!陛下明鉴!”
贵妃?林昭仪倒台后,后宫位份最高的确实是赵贵妃,但谁不知她只是摆设?
而“偶遇”她慕笙……
昨日午后,她确实奉陆执之命去尚宫局取一批新贡的墨锭。回来路上,在御花园岔路,确有一衣着华贵的命妇向她行礼问好,态度十分客气,还说了些“侯爷常赞慕尚宫细心周到”之类的场面话。她当时只当是寻常奉承,匆匆回礼便离开了。
难道那就是忠勇侯夫人?
“家常?”陆执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什么家常,需要特意打听朕的起居时辰?什么家常,需要追问朕近日饮食偏好?什么家常——”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震裂:“需要拐弯抹角,探听朕身边人的喜好,以便投其所好?!”
“陛下息怒!”满殿大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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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侯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执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丹陛。玄黑衣袍在殿内拖出凌厉的弧度。
他坐回龙椅,目光如冰刃,刮过下方每一个人。
“侯广进。”
“臣……臣在。”
“你的功劳,朕记得。你的苦劳,朕也没忘。”陆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震怒更令人胆寒,“但有些心思,不该动。有些人,你碰不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罚俸三年。京郊三千亲兵,三日内遣返北境。你既回京,便在府中好生‘休养’。年关前,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半步。”
软禁!
“至于你带来的那些‘土仪’,”陆执最后道,“全部充入国库,由户部、兵部联合清查来路。若有一丝一毫牵扯军饷边贸……”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退朝。”
陆执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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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笙是在回紫宸殿的廊下被陆执截住的。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朱红廊柱旁。冕冠已除,只束着金冠,几缕黑发被风吹乱,贴在冷白的颊边。
慕笙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深沉,像暴风雨前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