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正月。
李隆基下令,要求天下州县,每乡之内,各里置一学。
并选择老师教授,以推广儒教、化民成俗。
常记茶庄门口排队的脚夫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东市口那家茶摊的老陈在棚子底下架了个炭盆。
几个老主顾围着烤火,茶碗搁在膝上,倒也不急着喝。
“听说了吗?圣人要在每乡设学。”
“好事儿啊。”
“好事儿是好事儿,可哪儿来的先生?总不能拉个识字的老汉就充数吧。”
“朝廷自有章程。”老陈拿火钳拨了拨炭,“你们操这个心,不如多喝碗茶。”
“老陈,你倒是稳当。常记的买卖越做越大了,听说年前又盘了两间铺子?”
老陈嘿嘿一笑,没接话。
~
政事堂里,裴耀卿把新拟的置学章程摊在案上,手指压着纸边一行行看下去。
“每乡一学,每里择师。师者免徭役,给口分田二十亩。”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李相,口分田从哪儿出?”
李林甫坐在对面,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各州府自己设法。”
“自己设法?”裴耀卿手指点了点纸面,“山南东道去年水患,田都淹了大半,哪来的口分田?
江南道那边更不用说,衢州旱完台州涝,百姓逃荒的逃荒,你让他们拿什么养先生?”
“裴公的意思是,不办?”
“我的意思是,办可以,但得有章程。
各州贫富不均,一刀切下去,穷的越穷,富的糊弄。
不如让各州按贫富分等,贫州由朝廷拨田,富州自筹。
拨田的数目,由户部核算。”
李林甫搁下茶盏,笑了一声:“裴公在襄阳待了几年,倒是学会精打细算了。”
“臣子替圣人算账,算得精些总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殿中几个属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李林甫没再拦。他最近很少在明面上拦裴耀卿的折子。
武惠妃死后,圣人明显对他疏远了些,召见的次数少了,奏对时的话也短了。
有几回,他在宣政殿外候了一个时辰,圣人只让高力士出来传了句话:
朕今日乏了,李相改日再来。
李林甫心里清楚,自己在圣人跟前的话,不如从前管用了。
硬拦裴耀卿,只会让圣人更不痛快。
~
下了朝,裴耀卿没回府,先去了贺知章那儿。
贺知章在礼部值房看贡举的卷子,见裴耀卿进来,把笔搁下:“定了?”
“定了。口分田由户部核拨,贫州优先。”
裴耀卿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李林甫这回没怎么拦。”
“他拦了反倒落人口实。”
贺知章递过一盏热茶,“置学是圣人亲自提的,他拦就是跟圣人过不去。李林甫不傻。”
裴耀卿接过茶,抿了一口。
“不过,”贺知章压低声音,“你荐柳慎去山南东道的事,他倒是记着呢。”
“怎么?”
“御史台的折子批了。
但李林甫在上头加了一条:巡按各道,须由中书省派员随行,核验账目。”
裴耀卿手一顿。
“随行的人是谁?”
“还没定。但十有八九是李林甫的人。”
贺知章搁下笔,叹了口气,“柳慎查案是把好手,可账目这东西,造假的路子太多。
有人在中书省的随员,他查出来的东西,到不了御前,先到李林甫案头。”
“不能让李林甫的人跟着。”
“拦不住。这是朝议定的事,你一个人反对,圣人只会觉得你袒护柳慎。”
“那就让柳慎自己挑随员。”
贺知章一愣:“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裴耀卿转过身,“可规矩是死的。
柳慎是御史,巡按的事本就归御史台管。
让他以御史台的名义上疏,说随员由巡按御史自行遴选,中书省只做复核。
这叫‘权责分明’。”
贺知章想了想,慢慢点头:“这倒是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