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保证立刻去查,绝不再犯。
对其他几个有类似问题的小管事,冯若昭(纪时)如法炮制。她抓住的都是些不大不小、上不得台面、但又确实违反宫规的把柄。她没有一棍子打死,而是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条件是,他们必须将之前冒领、贪污的钱粮,悄悄补回账上,至少账面要做得干净。同时,也隐隐透出,她需要他们提供一些“消息”,关于内务府更深处、那些她暂时还碰不得的“大鱼”的消息。
这些底层的小管事,平日里被上面盘剥,油水不多,风险却不小。如今被敬妃捏住把柄,又见她似乎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只是要个“干净”的账面和些许“消息”,权衡利弊,大多选择了妥协。毕竟,敬妃是得了圣旨协理六宫的娘娘,虽然看似无宠,但能在端午宴上全身而退还得了好处的,岂是易与之辈?与其得罪她,不如顺水推舟,为自己留条后路。
如此一番操作,冯若昭(纪时)未动大刑,未掀波澜,甚至未惊动皇后和内务府高层,便悄无声息地追回了一小笔亏空,堵上了一些漏洞,更重要的,是在内务府最底层,安插了几个眼线,或者说,埋下了几颗对她心存畏惧、又或许能加以利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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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自然瞒不过皇后的耳朵。剪秋向她禀报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娘娘,敬妃也就这点本事了,只敢拿些小鱼小虾开刀,敲打敲打底下人,做些表面功夫。内务府真正的关窍,她碰都不敢碰。”
皇后捻着佛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本宫倒是小瞧她了,懂得恩威并施,徐徐图之。不过,无妨。她能管好这些琐事,替本宫分忧,也是她的造化。只要她识相,不越界,本宫也乐得清闲。你让人看着点,别让她真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就行。”
“是。” 剪秋应下,又低声道,“碎玉轩那边,莞嫔似乎对敬妃协理之事,颇为关注。前两日,她宫里的浣碧,还特意去内务府领月例,与那边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皇后眼中寒光一闪:“她自然要关注。敬妃如今协理六宫,虽不管人事,但份例发放、器物领用,都与各宫息息相关。莞嫔刚复位,正是需要打点上下、笼络人心的时候,敬妃若能行个方便,对她大有裨益。不过,以冯若昭的性子,未必会轻易给人方便。且看着吧。”
碎玉轩中,甄嬛(莞嫔)正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出神。听了浣碧的回报,她唇角微勾:“敬妃娘娘,果然非池中之物。这般雷声小、雨点更小的手段,既立了威,又不得罪人,还暗中收拢了几个能用的人。皇后想让她做那把清理门户的刀,她却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探路的针,不深不浅,刚好扎在痛处,又不致命。高明。”
“小主,那咱们……” 浣碧不解。
“咱们什么也不必做。” 甄嬛收回目光,拿起剪刀,修剪着一根多余的枝桠,“敬妃如今是皇上钦点协理的,咱们上赶着巴结,反而落了下乘,引人怀疑。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的时候……或许还能互相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剪下一片枯叶,“安陵容那里,如何了?”
“延禧宫大门紧闭,守卫是皇后的人,咱们的人进不去。只听说,安……安官女子整日以泪洗面,憔悴得不成样子。” 浣碧道。
甄嬛冷哼一声:“咎由自取。她以为攀上皇后,就能一步登天?却不知自己只是皇后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报应。”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了然。安陵容的今日,未必不是后宫许多人的明日。包括她自己,若一步行差踏错,或许下场更惨。
“小主,那包药材的事……” 流朱低声问。
“继续查,但要更加小心。” 甄嬛放下剪刀,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皇后以为断了线索,我就查不下去了?这宫里,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敬妃协理六宫,或许……是个机会。” 她未必指望冯若昭帮她,但冯若昭如今能接触到更多的宫人、更多的账目记录,或许,能发现一些她无法触及的线索。
冯若昭(纪时)自然不知道甄嬛的心思,但她能感觉到来自碎玉轩若有若无的关注。她协理庶务,不可避免要与各宫打交道。对碎玉轩,她一切按规矩来,该给的份例一分不少,但也不多给;该办的差事,按程序走,不拖延,也不特殊照顾。她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严格执行宫规”的协理者,不偏不倚,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日,她正在核对一批送往各宫的夏季衣料。内务府呈上的清单上,碎玉轩的份额,除了妃位应有的云锦、杭绸等,还多列了两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苏绣,说是皇后娘娘额外赏赐给莞嫔,贺她复位之喜。
冯若昭(纪时)看着那两匹苏绣的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时间、经手人皆清清楚楚,皇后的印鉴也赫然在目,一切看似毫无问题。但她记得,前几日看内务府采购账目时,似乎有一批上等苏绣入库,数量、品类与眼前这份记录,略有出入。那批苏绣,据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数量不多,除了帝后和太后,其余妃嫔按例是没有的,除非特别赏赐。
她心中起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将那记录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对负责此事的太监道:“皇后娘娘额外赏赐,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苏绣珍贵,出库入库,记录务必要清晰无误,以免日后对不上,大家麻烦。你去将这批苏绣的原始入库单,连同经手人的画押记录,一并取来,本宫再看一遍。对了,库房里应该还有剩下的料子吧?也一并取来,本宫瞧瞧成色,日后若有其他赏赐,也好心里有数。”
那太监见她问得仔细,不敢怠慢,连忙去取。不一会儿,捧来了入库单、记录,以及几匹剩余的苏绣。
冯若昭(纪时)仔细比对,果然发现了问题。入库单上记录的苏绣总数,与出库记录加上库存的数量,差了半匹。而且,出库记录上,送往碎玉轩的那两匹,与库存的这几匹,在花色、织工上略有差异,虽然都是上品,但仔细看,送给碎玉轩的,似乎比库存的,还要更精致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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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匹的差额,是怎么回事?” 冯若昭(纪时)指着记录,语气平淡。
那太监额头冒汗:“这……许是记录有误,或是……或是损耗了?”
“损耗?” 冯若昭(纪时)拿起一匹库存的苏绣,又看了看记录上碎玉轩那两匹的描述,“同批进的贡品,送往碎玉轩的毫无损耗,库房里的也没见缺损,偏偏就少了半匹?这损耗,损耗在何处?经手人是谁?为何没有记录?”
她一连串的发问,语气并不严厉,却让那太监腿都软了。宫里贪墨,虚报损耗是常事,但像这样被揪住细节,刨根问底,却是少见。更重要的是,这批料子涉及皇后赏赐,若真查下去,牵扯出什么,谁都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