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三年正月初九,元旦后第九日。
京师,吏部后堂。
钱满仓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份公文是从礼部转来的,内容是:承平五十三年新科公务员分配方案。
五十个新考上的公务员,要分配到六部、各寺、各省衙门。
林则徐,分到户部。
赵翠儿,分到工部。
张问陶,分到礼部。
龚自珍,分到兵部。
钱满仓看着这份名单,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害怕。
他干了三十年书吏,知道这些衙门里都是什么人。
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大多是科举出身的老官员。
这些人,干了十几年、几十年,都有自己的门生故旧,都有自己的利益圈子。
现在,要往他们身边塞这些新考进来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不读四书五经,不写八股文章。
他们懂铁路,懂电报,懂工厂,懂新军。
他们一进来,就带着新东西。
老官员们,能接受吗?
钱满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会太平。
他合上公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吏部大院的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尚书说过的话:
“最难管的,不是贪官,是庸官。”
现在他懂了。
庸官,不只不干事。
他们还抵制干事的人。
承平五十三年二月初九。
户部大堂。
林则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吏部的调令,等了半个时辰。
没人理他。
大堂里人来人往,各司的官员、书吏进进出出,每个人路过他身边,都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没人问他来干什么。
没人带他进去。
没人给他安排座位。
他站在门口,像一根木头。
半个时辰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书吏走过来,问:
“你是新来的?”
林则徐点头。
老书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考第一的林则徐?”
“是。”
老书吏冷笑了一声。
“跟我来。”
他领着林则徐穿过大堂,走进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屋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账本,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书吏说:
“这是你的屋子。”
“你的差事,就是把这些旧账本整理一遍。”
“整理完,再找我。”
说完,他走了。
林则徐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满屋的旧账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冷板凳。
老官员们不想让他干活。
不想让他干活,他就什么也干不成。
什么也干不成,就证明自己没用。
没用,就会被遗忘。
被遗忘,就永远升不上去。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干活。
不是整理账本。
是把那些旧账本搬到阳光下,一本一本翻看。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数字。
找那些能说明问题的数字。
找那些能证明他价值的数字。
承平五十三年二月十五。
工部大堂。
赵翠儿比林则徐幸运一点。
她没有站门口等半个时辰。
她直接被带到了工部侍郎的办公室。
工部侍郎姓周,叫周用锡,是周用锡的侄子——就是当年那个保定府通判周用锡,后来升了工部侍郎。
周用锡六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很亮。
他看着赵翠儿,问:
“你就是赵翠儿?”
赵翠儿点头。
“公输英的徒弟?”
“是。”
周用锡点了点头。
“你师父,我认识。”
“她是个能人。”
赵翠儿心里一暖。
周用锡接着说:
“工部有很多事要做。”
“修铁路,建工厂,铺电报线,造机器。”
“这些,你懂吗?”
赵翠儿说:
“懂一些。”
周用锡说:
“那就好。”
“你先去铁路局,跟着方主事干。”
“方主事,就是方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