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想走自己的路。
公输英想起自己。
她二十岁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进了百工院女子学徒班,是第一届。
那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这个。
她偏要干。
干了二十二年。
干成了主事。
干成了榜样。
干成了被报纸采访的人。
她问郑小莲:
“你爷爷知道你来吗?”
郑小莲摇头。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同意吗?”
郑小莲犹豫了一下。
“可能……不会。”
公输英笑了。
“那你怎么办?”
郑小莲说:
“先学。”
“学会了,他就不反对了。”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点了点头。
“好。”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
“先学磨刀。”
“磨一个月,再学别的。”
郑小莲的眼睛更亮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公输英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师父死了好多年了。
但她的话,还活着。
活在这个叫郑小莲的女孩身上。
承平五十年九月二十五。
京师,前门外,义和顺商号。
白东家坐在账桌前,翻着一本账册。
他七十三了,开了四十年铺子,从一个小货摊做到前门外最大的南货店。
他见过无数人,经过无数事。
但今天来的这个人,让他有点意外。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读书人的长衫,戴着方巾。
读书人,来商号干什么?
白东家问:
“这位公子,您找谁?”
年轻人说:
“找您。”
“找我?”
“对。我叫陈仲明,是陈敬之的孙子。”
白东家一愣。
陈敬之,他知道。
当年骂“奇技淫巧”的大儒,后来改了,还发了公开声明。
他孙子来干什么?
“陈公子,您找我何事?”
陈仲明说:
“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商人的事。”
白东家更意外了。
一个读书人,请教商人的事?
他问:
“您说。”
陈仲明说:
“我读圣贤书,书上说,商人逐利,唯利是图,是小人之为。”
“可我这些年看下来,发现不是这样。”
“您开了四十年铺子,养活了上百号人,让南北货物流通,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能叫‘小人之为’吗?”
白东家沉默。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说:
“陈公子,您说的对,也不对。”
“怎么说?”
“商人逐利,是真的。”
“不逐利,开什么铺子?”
“但逐利,不等于害人。”
“害人的,是奸商。”
“不害人的,是良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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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商,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养活自己和家人。”
“利人,是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有什么不对?”
陈仲明点了点头。
他又问:
“那您觉得,商人应该被看不起吗?”
白东家笑了。
“陈公子,您看不看得起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的货好不好,我的价钱公道不公道。”
“货好价公道,百姓就愿意来。”
“百姓愿意来,我就有生意。”
“有生意,就能一直开下去。”
“一直开下去,就能养活更多人。”
“这就是商人的理。”
陈仲明沉默。
他想起圣贤书上那些话。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这些话,对吗?
对。
但只对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书上没写。
那另一半,叫“义利合一”。
义利合一,就是白东家说的: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义。
利人,也是义。
两义合一,就是大义。
他站起来,对着白东家深深一揖。
“白东家,谢谢您。”
“我懂了。”
承平五十年十月初九。
京师,陈府。
陈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他孙子陈仲明写的。
陈仲明不在家,出去“游学”了。
游学三个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长。
陈敬之看了很久。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国子监和几个朋友讨论“人该怎么活”。
第二件,他去义和顺商号请教白东家“商人的理”。
第三件,他听说有个叫郑小莲的女孩,去西山学镗工,想走自己的路。
信的结尾,他写道:
“爷爷,我一直在想,您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现在我想明白了。”
“您没错。”
“您守了一辈子圣贤之道,是对的。”
“但圣贤之道,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工厂里,在商号里,在铁路里,在电报里。”
“那一半,叫‘活人的理’。”
“活人的理,就是让人能活着,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以前,活人的理少,只能守圣贤之道。”
“现在,活人的理多了,可以走别的路。”
“走别的路,不是背叛圣贤。”
“是把圣贤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爷爷,您说对不对?”
陈敬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还是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骂“奇技淫巧”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唯一的真理。
谁偏离圣贤之道,谁就是错的。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对的,但不够。
还需要枪,需要炮,需要铁路,需要电报。
现在,他孙子告诉他:
不是圣贤之道不够。
是圣贤之道没说完。
没说完的,由后来的人接着说。
一代一代,说下去。
说成一本书。
这本书,叫“人该怎么活”。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