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启蒙思潮(年轻学者开始质疑传统伦理道德)

因为想走自己的路。

公输英想起自己。

她二十岁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进了百工院女子学徒班,是第一届。

那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这个。

她偏要干。

干了二十二年。

干成了主事。

干成了榜样。

干成了被报纸采访的人。

她问郑小莲:

“你爷爷知道你来吗?”

郑小莲摇头。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同意吗?”

郑小莲犹豫了一下。

“可能……不会。”

公输英笑了。

“那你怎么办?”

郑小莲说:

“先学。”

“学会了,他就不反对了。”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点了点头。

“好。”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

“先学磨刀。”

“磨一个月,再学别的。”

郑小莲的眼睛更亮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公输英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师父死了好多年了。

但她的话,还活着。

活在这个叫郑小莲的女孩身上。

承平五十年九月二十五。

京师,前门外,义和顺商号。

白东家坐在账桌前,翻着一本账册。

他七十三了,开了四十年铺子,从一个小货摊做到前门外最大的南货店。

他见过无数人,经过无数事。

但今天来的这个人,让他有点意外。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读书人的长衫,戴着方巾。

读书人,来商号干什么?

白东家问:

“这位公子,您找谁?”

年轻人说:

“找您。”

“找我?”

“对。我叫陈仲明,是陈敬之的孙子。”

白东家一愣。

陈敬之,他知道。

当年骂“奇技淫巧”的大儒,后来改了,还发了公开声明。

他孙子来干什么?

“陈公子,您找我何事?”

陈仲明说:

“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商人的事。”

白东家更意外了。

一个读书人,请教商人的事?

他问:

“您说。”

陈仲明说:

“我读圣贤书,书上说,商人逐利,唯利是图,是小人之为。”

“可我这些年看下来,发现不是这样。”

“您开了四十年铺子,养活了上百号人,让南北货物流通,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能叫‘小人之为’吗?”

白东家沉默。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说:

“陈公子,您说的对,也不对。”

“怎么说?”

“商人逐利,是真的。”

“不逐利,开什么铺子?”

“但逐利,不等于害人。”

“害人的,是奸商。”

“不害人的,是良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良商,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养活自己和家人。”

“利人,是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有什么不对?”

陈仲明点了点头。

他又问:

“那您觉得,商人应该被看不起吗?”

白东家笑了。

“陈公子,您看不看得起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的货好不好,我的价钱公道不公道。”

“货好价公道,百姓就愿意来。”

“百姓愿意来,我就有生意。”

“有生意,就能一直开下去。”

“一直开下去,就能养活更多人。”

“这就是商人的理。”

陈仲明沉默。

他想起圣贤书上那些话。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这些话,对吗?

对。

但只对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书上没写。

那另一半,叫“义利合一”。

义利合一,就是白东家说的: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义。

利人,也是义。

两义合一,就是大义。

他站起来,对着白东家深深一揖。

“白东家,谢谢您。”

“我懂了。”

承平五十年十月初九。

京师,陈府。

陈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他孙子陈仲明写的。

陈仲明不在家,出去“游学”了。

游学三个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长。

陈敬之看了很久。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国子监和几个朋友讨论“人该怎么活”。

第二件,他去义和顺商号请教白东家“商人的理”。

第三件,他听说有个叫郑小莲的女孩,去西山学镗工,想走自己的路。

信的结尾,他写道:

“爷爷,我一直在想,您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现在我想明白了。”

“您没错。”

“您守了一辈子圣贤之道,是对的。”

“但圣贤之道,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工厂里,在商号里,在铁路里,在电报里。”

“那一半,叫‘活人的理’。”

“活人的理,就是让人能活着,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以前,活人的理少,只能守圣贤之道。”

“现在,活人的理多了,可以走别的路。”

“走别的路,不是背叛圣贤。”

“是把圣贤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爷爷,您说对不对?”

陈敬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还是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骂“奇技淫巧”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唯一的真理。

谁偏离圣贤之道,谁就是错的。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对的,但不够。

还需要枪,需要炮,需要铁路,需要电报。

现在,他孙子告诉他:

不是圣贤之道不够。

是圣贤之道没说完。

没说完的,由后来的人接着说。

一代一代,说下去。

说成一本书。

这本书,叫“人该怎么活”。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