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瘸子不叫孙瘸子,叫孙有根。
孙有根今年四十八岁,在绿营当了三十年兵。
他叫孙瘸子,是因为他的右腿瘸了。
瘸的原因,是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一仗,他跟着大军往北走,走了半个月,走到乌兰布通。敌人来了,炮响了,他往后跑。跑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车撞倒了,马车从他腿上碾过去,腿断了。
腿断了,没人管。
他自己爬了三天,爬到后方的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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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的军医看了看,说:这腿保不住了,锯了吧。
他问:锯了怎么办?
军医说:锯了活,不锯死。
他说:锯。
锯了,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瘸了。
瘸了,还在绿营。
因为绿营不缺瘸子。
缺的是人。
瘸子也是人。
瘸子也能站岗。
瘸子也能运粮。
瘸子也能守城。
他瘸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城。
现在,他不用守了。
因为他被裁了。
裁了,就不用守了。
裁了,就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拿着那张裁撤通知书,坐在营房门口,一动不动。
有人问他:孙瘸子,你咋不走?
他说:腿疼。
疼了三十年,今天特别疼。
承平四十六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方承志在做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兵棋推演。
兵棋推演用的不是真的兵,是小木块。
小木块上写着字:红方、蓝方、枪队、炮队、骑兵、辎重。
红方是大夏新军,蓝方是准噶尔骑兵。
方承志在地图上摆来摆去,算距离,算时间,算伤亡,算胜负。
算了一上午,得出一个结论:
一个新军镇,可以打三个准噶尔万人队。
一万二千人,对三万人。
胜算:七成。
伤亡:新军两千,准噶尔两万。
方承志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两千换两万。
一个人换十个。
这就是质量。
他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国师蹲在沟边对他说:
“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三十年。
肠子换完了。
该换骨头了。
骨头,就是军队。
质量,就是骨头。
他拿起那些小木块,一个一个看过去。
红方的枪队,用的是西山造的线膛枪。
红方的炮队,用的是西山造的后装炮。
红方的骑兵,其实不是骑兵,是乘马步兵——骑着马赶路,下马打仗。
红方的辎重,是西山造的马车,一车拉两千斤,一天走八十里。
所有这些,都是西山造的。
都是他亲手算过账的。
他放下小木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西山工业区正在冒烟。
高炉、焦窑、锻锤、机床,日夜不停。
那些烟,就是质量。
承平四十六年九月初九。
兵部尚书于成龙进宫陛见。
他六十三岁了,在兵部干了四十年,从主事干到尚书。
他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算账。
算人,算钱,算粮,算武器。
算来算去,算出四个字:人太多。
人太多,钱不够。
钱不够,武器就不好。
武器不好,人再多也没用。
人再多也没用,就是白花钱。
白花钱,不如裁人。
裁了人,省下钱。
省下钱,买好武器。
买好武器,人少也能赢。
人少也能赢,就不用那么多人。
不用那么多人,就能再裁。
再裁,再省。
再省,再买更好的武器。
循环往复,越来越好。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萧云凰听。
萧云凰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裁了的人,怎么办?”
于成龙早有准备。
“回陛下,臣拟了三策。”
“上策:年五十以上者,给养老银,回乡养老。”
“中策:年四十以上者,给转业银,安排到铁路局、电报局、邮传局做事。”
“下策:年三十以上者,给遣散银,自谋生路。”
“三策并行,可安置八成以上。”
“剩下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