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大气压。
十五个。
二十个。
二十五个。
达到设计压力。
轮机长拉动汽笛,长长的鸣叫声响彻全舰。
然后,他推动调速杆。
蒸汽冲进气缸,活塞往复运动,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螺旋桨。
“甲一”舰动了。
刚开始很慢,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缓缓挪动身躯。
然后越来越快。
轮机长盯着转速表,高声报告:
“转速六十!”
“航速……八节!”
“转速八十!”
“航速十节!”
“转速一百!”
“航速十二节!”
施琅站在舰桥上,望着越来越远的闽江口,一言不发。
他是水师提督,一辈子在海上。他见过风帆战舰,见过明轮船,见过蒸汽机辅助动力的旧式军舰。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速度。
十二节。
不是顺风,不是顺流,是船自己跑出来的。
他低头,透过脚下的甲板,隐约听见机舱里传来的轰鸣声。
两千四百匹马力。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两千四百匹马力,够不够追上敌人?
够。
两千四百匹马力,够不够甩掉敌人?
也够。
那还等什么?
承平三十九年四月十五。
“甲一”舰在东海某海域进行第一次实弹试射。
靶船是一艘退役的旧式运输船,排水量八百吨,拖着五里外。
施琅站在舰桥上,亲自下令:
“主炮准备。”
炮手们转动炮塔,把那门二百一十毫米巨炮对准五里外的靶船。
装弹手抱起一枚一百八十斤重的炮弹,塞进炮膛。药包装填手塞进十二斤发射药。炮长摇动高低机,调整仰角。
“放!”
轰的一声巨响。
整艘船剧烈一晃。
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火焰,黑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舰艏。
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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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那艘靶船的中央,突然腾起一根数十丈高的水柱。
水柱落下,靶船不见了。
施琅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镜子。
“打中了。”
“打穿了。”
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穿了?
那艘船是退役的运输船不假,可也是实木船壳,厚六寸。
二百一十毫米炮,一炮,打穿了?
施琅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日本人的“日进”号,铁胁木壳,排水量一千四百吨,主炮一百七十八毫米。
中国的“甲一”号,铁胁木壳,排水量两千二百吨,主炮二百一十毫米。
日进号的一百七十八毫米炮,能打穿甲一号的船壳吗?
能打穿,但打不穿要害。
甲一号的二百一十毫米炮,能打穿日进号的船壳吗?
能。
一炮,就能送它去海底。
他收起望远镜。
“返航。”
承平三十九年五月初九。
方承志从西山赶到马尾。
他不是来视察的。他是来送一样东西。
那东西装在一只木匣子里,巴掌大,沉甸甸的。
林水生接过木匣,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铁。
确切地说,是一块从西山工业区第一座高炉里炼出的第一炉铁里切下来的样品。方承志让人把它锻打成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牌面上刻着几个字:
“西山承平三十六年第一炉铁。”
方承志说:
“林师傅,这条船的肋骨,就是用这炉铁打的。”
“这炉铁炼出来的时候,我在炉前站了一夜。”
“我怕它不合格。”
“但它合格了。”
“它不光合格,它还变成了这条船的骨头。”
“这条船以后走多远,这炉铁就陪它走多远。”
“这块铁牌,是我送给你的。”
“你留着。”
“以后你儿子造船,也给他看。”
“让他知道,大夏的铁,是从哪儿来的。”
林水生握着那块铁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方承志第一次来马尾,带着那些铁胁。那时候他不认识方承志,只知道他是从西山来的,管铁路的,不知道为什么来管造船。
三年后,他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