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二年。
他十二年没回老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从京师到保定,来回八百里,走一趟半个月,店里生意就断了。
他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封信,问母亲身体好不好。回信都说好。
他以为母亲真的很好。
他把那张抄报纸攥在手心,攥得皱巴巴的。
他对送报人说:替我回一句——弟明日启程,星夜兼程。
三月初十六,赵德发关了铺子,租了一辆骡车,出彰仪门,上京保官道。
官道是硬面的,石板铺得平平整整。骡车走起来不颠,比记忆里那条土路快得多。
他只走了三天。
三月初十九,他赶到国公营村。
他母亲还活着。
他跪在炕前,握着母亲干枯的手,泪流满面。
母亲说:你怎么回来的?往年走这条路,不是要七八天吗?
他说:路修好了。还有电报。
母亲不懂什么叫电报。
她只知道,她那个十二年没回来的小儿子,三天就赶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他守在炕边。
她走得很安详。
赵德厚后来去保定府电报分局,问那封电报花了多少钱。
办事员说:按字收费,您那一行字,二十文。
赵德厚愣了。
二十文。
他十二年前给弟弟寄一封信,走驿站,要八十文,走半个月。
现在二十文,一炷香。
他说:那这二十文,我付。
办事员说:赵大爷,这封电报是保定府头一封民间急报,周大人说,免费。
赵德厚没说话。
他站在分局门口,望着那根从京师方向延伸而来的铜线,望了很久。
承平三十五年四月初一。
京师至山海关电报干线贯通。
全长六百八十里。
比京保线长二百六十里。
这条线的贯通,不是靠官道路基——京山段官道硬化工程还在进行中,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程恪带着电学所的三十名研究员、二百名从铁路局借调的架线工,沿着驿道旧址,一路立杆、架线、调试,整整干了三个月。
六百八十里。
一万三千六百根电杆。
四万七千斤铜线。
四月初一,申时。
小主,
程恪站在山海关城楼上,亲手按下发射键。
他发的是:
“山海关电局谨呈京师电报总局。六百八十里线通。请试收。”
按下之后,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不是电流慢——电流走六百八十里,用不了眨眼工夫。
是他不知道京师那边有没有人在守。
四月初一不是朝会日,不是节假日,只是一个普通的申时。他出发前没有通知京师那边他今天试线。他只是想碰碰运气。
半盏茶后。
接收机的指针跳动起来。
长短,长短短,短长长。
程恪一个字一个字译出来:
“京师总局收悉。六百八十里线通。甚慰。请代询山海关守军:东虏近日有无异动?萧。”
萧。
萧云凰。
程恪握着那张抄报纸,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萧云凰亲自守在接收机旁,还是总局的人收到后立刻送进了乾清宫。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一个“萧”字,写在抄报纸上,跟他在乾清宫东暖阁见过无数次的御笔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下城楼,把那张抄报纸递给山海关总兵。
总兵姓孙,六十来岁,在关城守了二十年。他接过抄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程主事,这是……万岁爷问的?”
“是。”
孙总兵沉默。
他守山海关二十年,每年往京师递八百里加急,少则五六封,多则十几封。每次递急报,都要派最好的驿卒,骑最快的马,沿途换马不换人,跑死马是常事。
最快的一次,三天三夜,把消息送到通政司。
三天三夜。
程恪从按下发射键到译出回电,用了不到半盏茶。
半盏茶。
孙总兵把那封抄报纸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对程恪说:程主事,你帮俺回一句——
“东虏自去岁入冬以来,无大股异动。小股哨骑时有关外游弋,已击退三次。关城固若金汤,请陛下宽心。”
程恪把这封回电发了回去。
六百八十里。
这一次,他没有等半盏茶。
几乎是按下发射键的同时,接收机就跳了起来。
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孙总兵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调到山海关那年,老总兵对他说过一句话:
“咱守关的,最怕的不是敌人打过来。”
“最怕的是,敌人打过来了,朝廷还不知道。”
三十年。
他往京师送了无数封急报,每一封都在赌——赌驿卒跑得够快,赌马跑得不被绊倒,赌沿途驿站有备用马匹,赌敌人不等消息送到就动手。
从今往后,不用赌了。
承平三十五年五月初九。
京师至广州府电报干线动工。
这是《承平全国电报干线规划》中最长的一条线。
三千七百里。
比京山线长六倍。
预算铜料:九万斤。
户部铜库的存余,只有三万斤。
周延儒在交通总署的案头算了三天账。
三天后,他入宫请对。
他对萧云凰说:陛下,臣要裁驿站。
萧云凰说:你三年前裁过一次,裁了三成。
周延儒说:这次要裁到五成。
萧云凰没有说话。
周延儒继续说:
“承平三十三年,臣裁驿站三成,腾出银二十五万两,用于官道硬化、铁路补贴、电报购线。”
“两年过去了,京保官道通了,京通铁路通了,京保电报通了,京山电报通了。”
“驿马还有七成。”
“臣问过户部:驿马那七成,一年花多少银子?”
“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养着四万驿卒、八千驿马、一千二百处递铺,每年递的公文,有七成是电报可以代替的。”
“剩下三成,是军情急递、灾荒奏报、边关塘报——这些确实还要驿马。”
“但七成可以不用了。”
“四十万两的七成,是二十八万两。”
“这二十八万两,可以买六万斤铜线。”
“六万斤铜线,可以把电报铺到广州。”
他顿了顿。
“陛下,臣要裁这二十八万两。”
萧云凰看着他。
“周延儒,你知道裁驿站会得罪多少人吗?”
“臣知道。”
“上次裁三成,已经有十七家骡马店关门、三十七个车马行歇业、两千驿卒失业。这次再裁四成,会有更多人没饭吃。”
“臣知道。”
“那你还裁?”
周延儒沉默片刻。
“陛下,臣去年十一月,收到过一封信。”
“谁的信?”
“山海关总兵孙大勇。”
萧云凰眉头微动。
“他给您写信?”
“不是给臣。是给臣衙门里一个书吏。那书吏是他外甥。”
“信上说什么?”
周延儒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件。
信很短。
“舅舅:山海关电报通了。万岁爷问关外敌情,我半盏茶就回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关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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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凰读完,沉默很久。
周延儒跪着。
“陛下,臣不是不知道裁驿站会让多少人没饭吃。”
“但臣更知道,让山海关守将半盏茶回话,比让他在关城上等三天三夜,更对得起那些守关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