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沉把这一切放在一起,不是为了报祥瑞。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炭笔在空白处重重落下第四行:
“四、历史定位。”
“陛下,诸位大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臣来自的那个地方,有一位学者,穷四十年之力,研究一个课题:为什么工业革命爆发于1760年代的英国,而不是1600年的意大利、1400年的明朝、或公元纪年第一个千年的拜占庭?”
他顿了顿:
“这位学者提出一个概念,叫作‘马尔萨斯陷阱’。”
他简要解释了马尔萨斯理论的核心:在前工业社会,技术进步只能带来短暂的人均收入提升,随后必然被人口增长抵消,最终人均收入被拉回仅够维持生存的水平。公元1800年以前的人类历史,是这种循环的漫长重复。
“马尔萨斯陷阱的桎梏,有两个关键变量:一是人均产出能否持续增长而不被人口稀释,二是能源利用能否突破‘植物光合作用’的上限。”
他指向那张产业统计总表:
“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生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诸位可知,这些铁,若全部用于制造农具、耕牛挽具,可使多少亩旱地由一年一熟变为两年三熟?可使多少农户从‘无铁可用、以木为犁’的困境中解放?”
无人能答。
“臣不知道确切数字。但臣知道,一百二十四万斤铁,放在一百年前,可抵三个大明的全国产量。”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工业革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英国的铁产量,从每年一万余吨增长到每年十余万吨,用了将近一百年。那正是工业革命的前夜——旧制度仍在运转,马尔萨斯的幽灵仍在徘徊,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已经在土壤深处发生。”
他转向众人:
“臣不是妄言夏国已迈入工业革命。臣甚至不确定,以夏国今日的技术积累、制度准备、人才储备,是否有资格自称‘工业革命前夜’。臣能做的,只是把数字摊在这里,请诸位共判。”
他退后一步,将炭笔轻轻搁在案边。
暖阁内无人出声。
沈文渊闭目良久,似在咀嚼陆沉的每一句话。
翁同舟拨着算盘珠,不知在算什么。
方承志年轻,忍不住问:“国师,英国工业革命前夜,是怎样的?”
陆沉看向他。
“1760年,英国生铁产量约三万五千吨,以夏国度量折算,约合五百六十万斤。”他说,“是夏国今日的四倍半。”
方承志眼神黯了一瞬。
“但英国那时人口约七百五十万。夏国今日人口七千三百万,是英国的十倍。”陆沉继续说,“以人均铁产量论,夏国今日约为英国1760年的五分之一。”
他顿了顿:
“以蒸汽机保有量论,英国1760年尚在纽科门机时代,百工院今日的瓦特式改良机,在英国是1780年代的水平。我们落后约六十年。”
“以机床精度、化工水平、金融制度论,差距更大,难以概算。”
众人沉默。这些对比,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冷静,也更残酷。
陆沉却微微扬起声音:
“但诸位可知,英国从1760年到1780年,二十年间,铁产量从三万五千吨增长到六万余吨,增幅不到一倍。从1780年到1800年,二十年,六万吨到十三万吨,再翻一倍。”
他环顾众人:
“不是直线,是指数。而指数曲线最陡峭的部分,从来不在起点,而在起点之后二十年、三十年。”
他指向翁同舟案头那叠总册:
“承平二十年,夏国铁产量约二十万斤。承平二十五年,约四十五万斤。承平三十一年,一百二十四万斤。这六年的增长曲线,诸位可曾画过?”
沈文渊猛然睁眼。
“承平二十年至二十五年,五年增一倍。承平二十五年至三十一年,六年增近两倍。”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国师的意思是——夏国正处于这条曲线的拐点附近?”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
“沈相,臣无法预知未来。但臣知道,英国1760年以前的那一百年,是曲线的平缓段。那时的英国人,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工业革命的门槛上。他们只知道,铁一年比一年多,煤一年比一年便宜,纺织机一年比一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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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我们今天,也是一样。”
当晚的御前评估会,持续到亥正三刻。
最后一项议题,是由陆沉提出、沈文渊亲自主持的特殊推演——《大夏能源消耗结构与“有机经济”瓶颈》。
这个议题的源头,是陆沉三年前交给百工院的一项秘密任务:系统测算夏国当前每年消耗的全部能源——包括人畜力、木柴、木炭、水力、风力、煤炭——并以“标准燃料单位”折算,绘制全国能源流向图。
任务负责人是百工院综合计划所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研究员,叫程恪。他是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三届毕业生,专攻热力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三年前被徐光启点名调入百工院。
此刻,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暖阁地图前,面对天子、首辅、亲王、各部堂官,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他开口后,渐渐忘了紧张。
“陛下,诸位大人。按国师所授之法,臣等将夏国承平三十一年全年消耗之木柴、木炭、煤炭、人畜力、水力、风力、乃至牛马所食草料折算为‘标准煤单位’。此为初步结果,误差约在正负一成内。”
他展开一幅巨图——不是疆域图,而是能源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森林、煤矿、水力点出发,汇聚成粗壮的河流,流向冶炼、纺织、运输、民居。
“承平三十一年,夏国全年消耗能源,折合标准煤约二百七十万吨。”
他指向煤炭部分:
“其中,煤炭消耗约十二万吨,占比百分之四点四。其余九成五以上,仍是木柴、木炭、秸秆、人畜力——都是植物光合作用的产物。”
“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煤炭在其能源结构中的占比,约百分之二十。荷兰、法国更低。”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但英国1760年的煤炭绝对消耗量,约三百万吨标准煤。是夏国今日的二十五倍。”
殿内寂静。
这个差距,比铁产量更悬殊。
程恪却未被这悬殊击垮。他翻过一页图纸:
“然而,英国煤炭消耗之飙升,始于1700年前后。1700至1760年,六十年间,其煤炭产量增长约四倍。”
他指向夏国煤炭产量统计折线:
“承平二十五年,夏国煤炭产量约四万吨标准煤。承平三十一年,十二万吨。六年,三倍。”
他抬起头,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谨慎却压不住的光:
“若此增长趋势能维持十年,承平四十一年,夏国煤炭产量可达四十万吨以上。届时,煤炭在能源结构中占比,将从今日之不足百分之五,升至百分之十五——逼近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的下限。”
沈文渊凝视着那幅折线图,良久不语。
钱谦益忍不住问:“程主事,你方才说……英国1760年煤炭产量三百万吨。夏国就算十年后达四十万吨,仍不及彼时七分之一。这……如何能称‘工业革命前夜’?”
程恪没有退缩。
“尚书大人,英国1760年之三百万吨,是消耗了一百年增长的存量积累。而夏国今日之十二万吨,是六年增长之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斗胆妄言:判断一国是否进入‘工业革命前夜’,不应以绝对产量论,而应以增长加速度论。”
他指向那根折线:
“承平二十年以前,夏国煤炭产量年增不足一成。承平二十年后,年增二成。承平二十五年后,年增四成。此加速度,英国在1700至1720年间曾出现过,在1740至1760年间亦出现过。每一次加速度之后,都是指数曲线的陡升段。”
他深吸一口气:
“臣不敢断言夏国已站在工业革命门槛上。但臣敢断言:夏国已站在能源结构转型的门槛上。迈过此门槛,未来三十年,夏国的煤炭产量将不再是十二万吨、四十万吨,而是一百二十万吨、三百万吨。届时,困扰夏国千年的‘有机经济’桎梏——一切能量皆源于土地、人口与耕地必须保持脆弱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他收声,退后。
暖阁内久久无人接话。
萧云凰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看陆沉。她没有问“此言是否狂妄”“此算是否可靠”。她只问:
“程恪,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三十有二。”
“朕记住了。”
御前评估会结束时,已是子初一刻。
众人退出暖阁,萧云凰独留陆沉。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萧云凰没有坐回御座,而是走到那幅仍挂着炭笔字迹的《国力评估总图》前,久久凝视。
“陆卿。”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