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竟敢辱及斯文!”王世贞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一声断喝,来自在场监礼的南京礼部一位郎中,他见场面即将失控,不得不介入,“辩会旨在切磋学问,岂可如市井之徒般互相攻讦?再有出言不逊、人身攻击者,逐出场去!”
双方这才勉强压住火气,但怒目相视,气氛依旧紧绷。
随后辩论转入第二题:“四民之序,士农工商,是否万古不易?”
此题更为敏感。西侧坚称“士为四民之首,农为本,工次之,商为末,此乃天道人伦,不可更易”。东侧则大胆提出质疑。
陈同甫道:“古之四民,或因时势而定。今时不同往日。农得新器,一夫可耕数十亩,所产丰饶;工精技艺,能造利国利民之神器;商通有无,促百工,裕税收,连海内。其贡献,未必逊於只知读书做官之士。且朝廷开‘格物科’,工坊匠师可授官爵,已见变化之端。可见,序位当以贡献而定,不当固守古制。”
刘宗周厉声道:“荒谬绝伦!此论动摇国本!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则天下治。若人人竞逐货利、机巧,谁来治国平天下?谁来教化百姓?工匠商人,若使其与士人并列,必生僭越之心,祸乱之源也!尔等欲坏纲常,其心可诛!”
叶适针锋相对:“晚生以为,治国平天下,需通晓实务,而非只会空谈。百工院徐大人、杨大人,非传统士人出身乎?其於国之贡献,逊於只知吟风弄月、党同伐异之清流乎?贡献大者得尊重,天经地义!若固守‘士为尊’而无实绩,才是真正的‘僭越’!”
争论愈发激烈,几乎演变成一场关于社会结构根本原则的争吵。西侧指责东侧“妄图颠覆伦常”、“必引致天下大乱”;东侧则反击西侧“尸位素餐”、“阻碍进步”。台下听众也明显分裂,年轻者多兴奋激动,年长者多摇头叹息,更有不少人面露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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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言辞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再次演变成谩骂时,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
“诸位,可否容陆某说几句?”
人群骤然一静,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陆沉在两名内侍搀扶下,缓缓走来。他面色依然苍白,身形瘦削,但目光平静,扫过辩台上下。萧云凰并未亲临,但陆沉的出现,无疑代表了最高层的某种态度。
无论是东侧学子还是西侧儒生,见到这位传奇的“国师”、格物新政的灵魂人物,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势,躬身行礼。
陆沉走到场中,没有上台,就站在石阶下,面向众人。他咳嗽了几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辩,陆某在外听了许久。诸君忧国之心,拳拳可见。然,许多争论,源于对‘变’与‘常’、‘道’与‘器’、‘本’与‘末’理解之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星辰运转,四季更迭,是变;百姓生计,从刀耕火种到铁犁牛耕,亦是变。变,是天地之常道。我辈所求,非抗拒变化,而是理解变化,引导变化,使变化于我国家民族有益。”
“《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日之大夏,面临千古未有之变局。泰西之船炮已至家门,新式机械之力日显。此等外力、新力,我固守‘常道’而不‘变’,可行乎?显然不可。故朝廷设百工院,研格物,制新器,乃应‘变’之举,是为求‘通’、求‘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