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钱是乌龟蛋,能使鬼推磨

回头望,那片喧嚣还在原地沸腾,像个永远不会冷却的漩涡。债券大厅的灯、温泉馆的汽、游戏厅的光,都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该离开那里。就像手里攥着块烫手的炭,总得找个地方放下。

街景慢慢变了,霓虹灯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楼下遛狗,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油烟味淡了,多了点饭菜香。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再往前拐个弯,就能看见学校的围墙了。墙头上的铁丝网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像条安静的蛇。

是在以前上学的中学外面。

天色已经暗透了,黄昏最后一点橘红沉在教学楼的屋顶后面,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对面是学区房小区,墙头上的摄像头转来转去,红光一闪一闪的。我站在小区和学校之间的窄巷里,听见教学楼里传来读书声,还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太稠的粥。

“……边际成本曲线的斜率……”

“……成功的关键在于抓住风口……”

我扒着墙缝往里看。三楼的窗户没关严,窗帘没拉好,露出里面亮堂堂的教室。学生们穿着蓝白校服,坐得笔直,可讲台上站着的不是以前教数学的王老师,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举着话筒,唾沫星子喷在投影仪幕布上,上面写着“如何三个月实现财富自由”。

旁边的教室更奇怪,黑板上写着“量子力学与股票走势”,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正拿着三角尺比划:“这个波动方程,对应着K线图的周期……”

我看得发愣,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道光柱从头顶扫过,是学校保安室的探照灯。我赶紧缩到垃圾桶后面,心脏“咚咚”跳。早就毕业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地方,我是个外来的,像片不该落在这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被扫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探照灯划过空气的“嗡嗡”声,还有教室里飘出来的、越来越离谱的讲课声。突然一阵尿急,火烧火燎的。学校的门早就锁了,铁栏杆上缠着铁丝网,学区房的单元门也关得严实。我往巷子深处走了走,在一堵断墙后面停住,阴影把我整个罩住,像穿了件隐身衣。

刚解到一半,就听见“嘻嘻”的笑声。

三个小孩从断墙另一边钻出来,两男一女,都穿着卡通睡衣,手里还攥着奥特曼卡片。他们看见我,也不害怕,反而凑过来。最小的那个男孩,大概五六岁,站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解开裤子,尿在墙根上。女孩捂着嘴笑,另一个男孩大声喊:“我尿得比你远!”

尿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在路灯下泛着光。我赶紧提上裤子,觉得又尴尬又好笑。天太黑了,他们看不清我的脸,大概把我当成了哪个晚归的邻居家叔叔。穿粉色睡衣的女孩仰起脸问:“叔叔,你也是来偷偷看学生的吗?我爸爸说他们在学很厉害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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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摆摆手让他们快回家。他们蹦蹦跳跳地跑了,笑声像撒在地上的玻璃珠,滚了很远。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可就在这时,各种声音突然涌了过来,像决了堤的洪水。

大姨的声音:“……你妈就是偏心,当年那台缝纫机就该给我……”

老姨的声音:“……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吗……”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你们别吵了行不行……”

学生的吵闹声:“……这道题根本解不出来!”“……老师在吹牛皮!”

西装男人的演讲声:“……抓住机遇,就能阶层跨越!”

老太太的讲课声:“……薛定谔的猫,就是涨涨跌跌的股票……”

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菜市场的叫卖声,邻居家电视里的戏曲声,甚至还有小时候爷爷咳嗽的声音,奶奶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所有声音都搅在一起,在我耳朵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在扎。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路灯开始旋转,断墙在摇晃,连地上的尿渍都在扭曲。我想捂住耳朵,可手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意识像块被泡软的饼干,一点点碎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还是我的房间。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工地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晚上八点四十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我是中午睡着的。

中午趴在书桌上,阳光透过纱窗照在摊开的旧相册上,相册里有张我和表姐表哥的合照,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在大姨家院子里,表姐手里举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表哥在后面揪她的辫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

累什么呢?早就毕业了,不用做题,不用考试,可还是觉得累,像背着块湿海绵,走一步都沉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