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双眼通红,守在几部电话和电脑前,嘶哑着喉咙与各路供应商、物流公司、公益机构讨价还价、确认细节。孙总监带领法务和财务团队,以最快速度走完捐款流程,并严格审核每一批物资的采购和接收。老炮直接带着几个人,亲自跑到京郊的仓储中心,盯着第一批紧急采购的棉被、帐篷、药品装车。周晓雯在捐款后,又默默联系了自己代言的几个家居、母婴品牌,争取到了额外的物资捐赠。阿哲和他的团队,则成了重要的“信息中转站”,不断从灾区前方的音乐伙伴那里,发回最鲜活、也往往最让人揪心的现场见闻和需求。
小主,
秦默也没有休息。他坐镇“指挥中心”,处理着最棘手的协调问题,应对着蜂拥而至的媒体采访请求(他大部分推掉,只接受了新华社简短的电话采访,强调“尽绵薄之力,不添乱”)。更多时候,他是在听,在看,在思考。他看着那些不断传来的、断壁残垣的画面,看着雨雪中等待救援的受灾群众,看着疲惫不堪却依然奋力施救的官兵和志愿者,一股强烈的情感,在他胸中积聚、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捐款捐物,是责任,是心意,但对他这样一个音乐人而言,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缺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一种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去抚慰,去凝聚,去传递那份在黑暗中依然倔强闪烁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秦默独自待在“洄流室”,没有开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灾区传来的、不那么清晰却充满力量的片段:战士们徒手挖掘的沾满泥泞的手,志愿者在临时安置点分发热食时疲惫却温暖的笑容,失去家园的老人抱着小孙女,眼神茫然却依然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个孩子对着镜头,用稚嫩的声音说“谢谢叔叔阿姨,我不怕”……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与记忆中那片土地苍凉的民歌,与老炮他们在一线发回的、充满焦灼却又不放弃的沟通,与总部里不眠不休的忙碌身影,全部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轰鸣。
他拿起一把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没有旋律,只有一些零散的、沉重的音符。他想写点什么,为那片受伤的土地,为那些受苦的人,也为所有正在为之努力、为之揪心的人。但任何华丽的辞藻、激昂的旋律,在此刻的沉重与真实面前,都显得苍白甚至轻佻。
他想要一种声音,像深埋地下的根,在断裂后依然顽强地向有光和水的方向伸展;像废墟缝隙里,一场冷雨过后,悄然探出的一点鹅黄色的、不起眼的草芽;像那个孩子说“我不怕”时,眼睛里那簇微弱却未被浇灭的光。
他尝试着哼唱,声音干涩。不行,太个人,太单薄。
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叶知秋之前录制的、一些关于“大地声响”的采样:深沉的、类似地脉涌动的低频,极细微的、土壤中水分流动的滋滋声,岩石在压力下极其缓慢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呻吟……这些声音,平时听起来古怪甚至令人不适,此刻,却仿佛与那片震动的土地,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他又点开阿哲发来的一段录音,是灾区一个本地小伙,用浓重的方言,在临时安置点低声哼唱的一支古老的、祈愿平安的山歌调子,旋律简单,重复,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直击人心的韧劲。
秦默闭上眼睛,将这些元素在脑海中混合。地脉的呜咽,山歌的祈求,孩子的话语,志愿者匆忙的脚步声,机械的轰鸣……它们需要一个载体,一个将这些破碎的、沉重的、却又蕴含生机的碎片,编织起来的旋律骨架。
忽然,他想起了S省一种极为古老、现在已很少人会的乐器“泥哇呜”(一种陶埙)。其声呜咽,如泣如诉,却能在最荒凉的山野,传出很远,带着土地本身的呼吸与悲怆。他当然不会吹,但他有“未来实验室”。
他立刻给徐明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徐工,帮我个忙。用AI模型,学习所有能找到的、最地道的S省‘泥哇呜’演奏音频,特别是那些表达哀伤、祈祷、盼望情绪的。然后,结合我马上发给你的一段山歌旋律动机和几个环境采样,生成一段情绪铺垫。不要花哨,要原始,要苍凉,但要……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趋势。就像,地动之后,第一缕怎么也压不灭的、天边的亮光。”
天快亮时,徐明发来了生成的小样。秦默在寂静的“洄流室”里播放。呜咽的、带有明显陶土质感的电子化埙声,如同从大地伤痕深处升起的叹息,缓慢,沉重,铺展开一片荒芜而悲恸的声景。但在那悠长的叹息尾部,通过精妙的算法控制,音高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向上抬升了不到四分之一音的漂移。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向上”,瞬间改变了整个情绪的走向,从纯粹的沉沦,变成了一种含着巨大悲伤的、依然向苍穹仰望的姿态。
就是它了!秦默心脏狂跳。这声“电子埙叹”,成了整首歌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