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至少现在,以及可预见的未来,都不是。”秦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是一株长在特殊环境里的、极其罕见的植物。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按照‘观赏花卉’的标准去修剪她、施肥催花,然后摆上货架。你们要做的,甚至不是把她移植到更‘肥沃’的土壤。她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不要被踩到,不要被错误的阳光暴晒,不要被强行浇灌她无法吸收的养分。”
他看着两人,目光锐利:“你们觉得她的声音是‘碎片’,无法传播。但有没有可能,无法被现有的、追求效率和最大公约数的传播渠道所接纳,恰恰是它价值的一部分?因为它拒绝被简化,拒绝被‘翻译’,它逼迫听者必须放下对‘悦耳’、‘易懂’的惯性期待,进入一种更原始的、更个人化的聆听状态。这种状态本身,在当下这个信息过载、听觉被高度规训的时代,就是一种稀缺的、抵抗性的价值。”
“可是秦老师,这种‘价值’无法量化,无法变现!”副总监忍不住反驳,“公司不是乌托邦!”
“那就不要想着从她身上‘变现’!”秦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至少现在不要!‘默集团’已经够大了,大到可以容得下几个‘不赚钱’、甚至‘不合作’的‘异类’。如果连这点都容不下,那我们和当年我们试图对抗的那些流水线娱乐公司,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恢复平稳,但更加坚定:“关于叶知秋,我的决定是:第一,所有针对她的商业化包装和改编计划,立即停止。第二,她不需要配合任何她不愿意的拍摄、采访或概念阐述。第三,她拥有对她所有声音素材的完全控制权,未经她本人明确许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改编或商用。”
他看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的徐明和副总监,补充道:“她由我直接负责。公司在她身上的所有投入——包括这间‘听雪斋’的使用,那些‘小玩意’的消耗,甚至她可能需要的、更专业的录音设备——全部计入我的个人项目预算,不走公账。不会影响你们部门的KPI。”
“秦老师,这……”徐明还想争取。
“这不是讨论,是决定。”秦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默集团’的‘新’,不仅在于做出成功的商业产品,更在于能否为那些真正独特的、暂时无法被商业逻辑收编的创造力和感知力,保留一点生长的缝隙。如果连这点缝隙都要用‘效率’和‘变现’的水泥填平,那‘默集团’的灵魂也就死了。”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做出送客的姿态:“回去告诉你们部门的人,叶知秋是‘默集团’的‘禁猎区’。不打扰,不开发,不评价。这是底线。”
徐明和副总监脸色青白交替,最终,在秦默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没有再说什么,僵硬地点头,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听雪斋”里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理念交锋的硝烟味。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飞舞。
秦默走到刚才叶知秋坐过的椅子旁,俯身捡起地上不小心掉落的一小片薄铜片。铜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知道,今天的决定,会在公司内部引发怎样的波澜和不解。但他更清楚,有些棱角,一旦磨平,就再也长不回来了。而叶知秋身上那种未被驯化的、近乎笨拙的棱角,恰恰可能是照亮未来某种全新艺术可能性的,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光源。
保护独特性,有时意味着要站在整个庞大体系的对立面。但这,或许才是“星火计划”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任务——不仅要找到火种,更要守护那簇火焰,不被轻易吹熄,或者,改造得面目全非。
他握紧了那片冰冷的铜片。触感坚硬,边缘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