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把手主持的班子扩大会上,审议办公室提交的奖金分配方案。
平庸无能、人缘极差的皮球儿,在方案中被定为拿得最少的一个。金额不仅垫底,与倒数第二名的差距竟高达数千元!
讨论方案时,大家纷纷发言,指出谁的该调高,谁的该调低,谁的工作量未充分体现……
奇怪的是,竟无一人对皮球儿的分配金额提出异议。似乎大家都默认她“罪有应得”。
就在这时,一个令所有在场人瞠目结舌的人站了出来,发出了反对的声音——正是皮球儿的“死对头”银铃儿!
只见她“呼”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地抗议道:
“各位领导、同事!谁都知道我和皮球儿是仇人!但就事论事,方案里给她的奖金,我客观地说,太不公平!她拿最低档我认,可这差距拉得也太离谱了吧!”
银铃儿这番掷地有声、不徇私怨的发言,让整个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
显然,谁也没料到,被“球龊龊”伤得如此之深的银铃儿,竟会站出来为对方打抱不平!
她的意见最终得到了一把手的采纳。
银铃儿仗义执言的事,很快传到了皮球儿耳朵里。
同事们注意到,那段时间,皮球儿看银铃儿的眼神,似乎少了些惯常的敌意,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东西。
小主,
这次奖金风波,再次成为银铃儿“恩怨录”中一个极具戏剧性的注脚。
后来,全县大兴工业经济,县里组建工作专班集中办公。县工业局是抽调骨干的重地。
包括银铃儿在内的一批精兵强将被抽走。
财务股长一职一时后继无人,而其他有资质的同事谁也不愿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这时,一把手想起了皮球儿曾有过财务工作经历。
一直有“官瘾”的皮球儿,自是求之不得。
就这样,皮球儿顺理成章地接替了银铃儿的职位。
深知皮球儿底细的一把手,在任免文件下达后,专门找银铃儿谈话。
语重心长地希望她顾全大局,放下私人恩怨,把皮球儿“扶上马,送一程”。
领导话说到这份上,银铃儿纵然心中有千般不愿,也只得点头应承。
她凭着高度的责任感和专业精神,不计前嫌,毫无保留地发挥“传帮带”作用。
用了足足半年时间,手把手、事无巨细地将皮球儿带入了工作角色。
而专班的工作一干就是数年。
敬业投入的银铃儿经常加班加点,熬更守夜。
高强度的工作让她落下了严重的肩周炎,病痛发作时,连穿衣梳头都困难。
可只要病情稍有缓解,她又会立刻扎进繁忙的工作中去。
进入退休倒计时的几年里,赶上了上级干部职级晋升政策的改革。银铃儿套转为三级主任科员。
退休前夕,这位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个人要求的“老黄牛”,破天荒地找到时任一把手,表达了希望晋升二级主任科员的愿望。
然而,领导似乎有太多的难处和考量。
最终,直到办完退休手续,银铃儿的这个心愿,终究成了一个难以弥补的遗憾。
彼时的我,已辗转了几个单位。自从调离县工业局,便极少再见到银铃儿姐姐。
最近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刻,我才知姐姐已“功成身退”,特意邀请我们这些老朋友聚聚,庆祝她光荣退休。
当晚的聚会,我眼前的银铃儿,竟比记忆中显得精神焕发。脸色红润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似乎舒展开了。
听她说,困扰多年的肩周炎已无大碍,显然卸下了工作的重担。
向来豪爽的银铃儿做东,请大家在酒店享用丰盛的晚餐。一大桌十几位老友,气氛热烈融洽,欢声笑语不断。
席间,银铃儿提起了职级晋升未果的遗憾。
她说退休前,内心挣扎过,很想去讨个说法,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放下。
“健康的身体,愉快的心情,比什么都重要。”她释然地笑着,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
应邀出席的一把手闻言,只当她是说给大家听,报以理解而略带歉意的微笑,并未言语。
那一刻,我注意到银铃儿的眼中,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灯光下闪动。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又回到了那些年的往事。
银铃儿再次向大家讲起了她与皮球儿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
这一次,她讲得格外完整,从相识到决裂,从“姨妈红”到举报信,再到奖金风波和最后的“扶上马”……每一个细节都娓娓道来,仿佛在梳理自己的一段人生。
看得出来,银铃儿对这次的讲述很满意,仿佛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倾诉。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打断,专注地聆听着,沉浸在那些带着时代烙印的机关往事里,久久回味。
同以往无数次讲述结束时一样,银铃儿习惯性地叮嘱在座的老友们: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大家听听就罢,可千万别往外传了。万一传到那‘球龊龊’耳朵里,总归不太好。”
众人笑着应和。
酒足饭饱,一群人带着微醺的醉意,脚步踉跄地走出酒店,来到华灯初上的大街上。
正是八月十五,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空,清辉如洗,洒满人间。
一双双带着醉意、略显迷离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抬望那轮玉盘,指指点点,赞叹着月色的美好。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大家借着酒兴,齐声高唱起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那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感慨、几分释怀的歌声,和着银白柔和的月光,在寂静而深远的秋夜里,久久地飘荡,飘荡……
仿佛在为一个时代,一段复杂的恩怨,画上一个带着微醺与月光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