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嬷嬷早已打好腹稿,闻言立刻微微躬身,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回殿下,老奴已初步查问过,据库房那边回话,说是……近来市面上品质上乘的绿豆确实紧俏,采买不易,偶尔批次间难免有些参差,故而影响了成色。老奴已严词责令库房务必整改,往后供应西北院的一应物料,必得是上等新豆,绝不敢再以次充好,耽误宫中的供奉。”她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市场”和“采买”,绝口不提钱管事可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刻意模糊了李牧被迫使用劣质豆子、勉强维持生产的窘迫事实。
萧文秀没有立刻接话,她那纤细修长、保养得宜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紫檀木小几光滑冰凉的漆面上,极轻极缓地划过,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思量。库房采买出了问题?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但她执掌公主府中馈多年,早已不是天真烂漫的深闺少女,府中这些管事仆役之间的弯弯绕绕、利益纠葛,她岂会毫无察觉?钱有财那张透着精明的脸,和他那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三角眼,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豆芽之事,看似微末,”良久,萧文秀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暖阁内,“然则,既入母后之口,便关乎凤体安康,亦牵连天家颜面,非同小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严嬷嬷,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传我的话下去,自即日起,凡供给西北院、用于制备‘如意菜’的一应物料,无论是豆种、清水,抑或是盛具用布,皆需经你亲自核验,确认无误,方可放行。若再有人敢在其中敷衍塞责,以次充好,阳奉阴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无论其涉及何人,居于何位,一经查实,一律按府规最严条款重处,绝不姑息!你可听明白了?”
“是!殿下!老奴明白!定当谨遵殿下谕令,不敢有丝毫懈怠!”严嬷嬷心头猛地一凛,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地应下。
公主殿下这番话,看似是针对库房管理不善,实则是一次极其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敲打!这等于是在告诉府中所有有心人,西北院那摊子事情,如今已直接置于她萧文秀的羽翼之下!从今往后,任何针对西北院的克扣、刁难、暗中使绊子,都可能被视为对公主殿下谕令的公然违逆,其后果,绝非一个管事所能承担!
萧文秀满意于严嬷嬷的反应,她略略停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状似极其无意地、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随口问了一句:“他……如今整日里,就在那院中,只弄那些豆芽?”这个“他”指的是谁,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甚至不需要提及那个名字。
严嬷嬷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揣摩着公主这看似随意一问背后的深意,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回答:“回殿下,姑爷平日……大多时候确实是在院子里……独自玩耍,或是摆弄那些瓦罐泥土。小翠那丫头和两个新拨过去的丫鬟,倒是还算勤勉本分,将那小院打理得……倒也干净整齐,未曾懈怠。”
“玩耍?”萧文秀那线条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极短暂的弧度,那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难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李牧那无可救药的痴傻,还是在嘲弄这命运安排下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谬境遇。“罢了,”她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由他去吧。只要不惹出什么有辱门楣的大乱子,能按时、按质将母后所需之物备办妥当,便随他如何。”
她不再多言,示意严嬷嬷可以退下了。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名贵香料在熏笼中静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萧文秀重新阖上那双清冷的美目,试图将纷杂的思绪驱赶出去。然而,脑海中却不听使唤地,再次浮现出那日亲临西北小院时,李牧看向豆芽那一瞬间的眼神——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虽然被那层厚厚的、令人厌恶的痴傻外壳紧紧包裹着,但那一刹那,那双眼眸深处,似乎确实曾掠过一丝……不同于寻常痴儿麻木与空洞的、极其微弱的专注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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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日光线太暗看错了?还是……她不愿,也懒得再去深究。一个心智残缺的傻子,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角落里,不给她惹是生非,不让她在皇室宗亲面前更加难堪,已是侥天之幸。至于那些阴差阳巧合了母后胃口的豆芽……不过是恰逢其会,时也命也,当不得真。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树欲静而风不止。萧文秀这番蕴含着警告与庇护意味的谕令,虽然如同一声惊雷,暂时震慑住了府内某些蠢蠢欲动的阴暗心思,使得通往西北院的物料供应在短时间内恢复了正常,却终究无法完全阻挡那些来自府外、更加赤裸和凶狠的明枪暗箭。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与压抑。王老五的婆娘刚将摊子支开,还没来得及将今日的豆芽细细摆放整齐,几个穿着深色皂衣、腰挎沉重铁尺、面色不善的衙役,便气势汹汹地径直朝着她的摊位走了过来。为首的,依旧是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周税吏,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假惺惺的、属于官差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寒与厉色,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王婆子!你好大的狗胆!”周税吏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人还未完全站定,便是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厉声暴喝,瞬间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有人将你告到了衙门!指证你售卖污秽不洁之物,以次充好,坑蒙拐骗,罔顾街坊邻里性命安危!你这豆芽,分明就是用那霉烂变质、生了虫蠹的坏豆子所发,内含毒素,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来人啊!给我把她的摊子立刻查封!将这些害人的脏东西统统收缴带走!将这刁妇一并锁拿回衙,听候发落!”
王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彻底打懵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摊板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连连摆手:“没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周爷!您是最清楚的,我们家的豆芽向来都是干干净净、仔仔细细发的,从不敢有丝毫马虎,街坊们都可以作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