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夜眉头微蹙。这不像镜像诡异的手段,更像是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在冒险传递信息。他看向澹台明月,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谨慎。
就在两人迟疑间,窗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敲击,而是极轻的、压抑的女子嗓音,带着某种刻意改变的沙哑,但底子里仍能听出一丝属于年轻女子的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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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夜,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名‘离’,受人之托,前来示警。我时间不多,守夜人的巡逻将至。你若信我,开一线窗缝。若不信……明日此时,镜湖之畔,你失去的记忆将永沉镜渊。”
话音落下,窗外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樱树枝丫的细微呜咽。
唐夜眼中暗金色光芒流转,因果视界悄然开启,透过门窗望向院外。在他的特殊视野里,院外站着一个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极为复杂且矛盾的因果线——一部分线璀璨如朝霞,带着皇家贵气与浩然剑意;另一部分线却晦暗如深潭,缠绕着镜面反光般的碎芒与某种自我禁锢的枷锁。更奇特的是,此人身上没有那种浓郁的、属于影月城居民的“镜像侵染”气息,反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清醒”与“疏离”。
更重要的是,唐夜在此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澹的、与顾灵倾燃烧的古国气运同源的“人道皇气”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且被重重掩饰,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南离皇族?
心思辗转间,唐夜做出了决定。他对澹台明月传音:“此人身上有南离皇室气息,且因果复杂,似无恶意。我开一线窗,你戒备。”
澹台明月点头,幽冥道韵无声流转,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朵随时可爆发的黑色莲花,莲心幽暗如通往九幽的孔洞。
唐夜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纸张通过的缝隙。
冷冽的夜风与更加浓郁的樱花香气瞬间涌入。透过缝隙,他看见窗外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黑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脸上戴着遮挡上半张脸的银白色面具,面具款式简洁,只在眉心处镶嵌着一小片平滑如水的镜片,反射着微光。
“离姑娘?”唐夜低声问。
黑衣人——离姑娘轻轻颔首,透过面具下的眼眸清澈冷静,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
“听着,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第一,莫在子时照镜——无论何种镜子,镇影镜亦不例外。子时是两界壁垒最薄弱的时刻,照镜者,神魂易被镜像中的‘他我’吸引、共鸣,甚至短暂互换。次数多了,你会渐渐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自己。”
“第二,莫收镜中礼物——任何从镜子内部、倒影之中递出的物品,无论看起来多么珍贵、多么契合你的需求,绝对不要触碰、更不要接受。那是‘镜像侵蚀’的媒介,一旦接受,你与现实世界的锚定便会松动一分,镜像中的那个‘你’便有机会逐步替代你。”
她说着,微微抬起左手,撩开宽大的袖口。
借着窗缝透出的微光,唐夜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有着三道极细、极浅的痕迹。那痕迹并非伤疤,而是皮肤下浮现的、如同最上等琉璃碎裂般的纹路,泛着冰冷的镜面光泽,细如发丝,却给人一种触及本质的诡异感。
“镜痕。”离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每照一次子时镜,或者收受一次镜中礼,体内镜像法则的侵蚀便会加深,于体表留下此痕。我已照镜七次……因某些不得已之故。再照两次,镜痕满九之数,我的神魂将与镜像中的‘离’彻底交融,届时,‘我’将不再是我,而是现实与镜像混合的、拥有部分记忆与全部情感的怪物,永远困于虚实之间,成为此城规则的一部分。”
唐夜眼神一凝:“你是南离皇室之人?为何会……”
“我的身份不重要。”离姑娘打断他,语气急促,“重要的是你必须知道这座城的真相。云渺城,尤其是这影月仙城,表面的繁荣与秩序之下,是持续了数千年的、缓慢而残酷的‘镜化’。”
“镜化?”
“不错。”离姑娘眼中闪过痛色,“每年,影月仙城内约有百分之一的修士,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镜化’。初期只是影子异常活跃,偶尔与本体动作不符。中期开始出现幻听、幻视,常在镜中看到另一个自己做出陌生举动,甚至与之对话。后期……则分两种结局:少数能意识到问题、且有足够意志与资源者,或许能通过‘洗灵池’强行洗涤镜像侵蚀,但代价巨大,且成功率不足三成。而大多数……”
她深吸一口气:“大多数会逐渐认同镜中的自己,认为那才是更完美、更真实的‘本我’。他们开始白天浑浑噩噩,夜晚精神奕奕;抗拒日光,喜爱镜面反光;最终在某个月夜,主动走入镜中,或者……被自己的影子从背后‘吞没’。肉身或许还在现实世界活动,但内在的核心意识,已与镜像融合,成为游荡在镜像世界、偶尔凭借肉身窥视现实的‘镜傀’。城中那些看起来标准得过分、笑容弧度都一致的居民,你以为他们全是活人?不,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早已是披着人皮的镜傀,维持着城市的‘正常’运转,同时不断引诱新来者步入后尘。”
唐夜感到一股寒意自嵴椎升起。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些笑容标准、动作划一的修士,想起了他们澹薄的影子,想起了柳掌柜口中“照镜后疯了”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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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呢?他们不管?”澹台明月的声音忽然从唐夜身后传来,她也来到了窗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离姑娘。
“守夜人?”离姑娘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讥诮,“他们本身就是‘镜化’体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维护这套体系运转的‘清道夫’。他们处理的是那些镜化失败、彻底失控、对现实秩序造成明显破坏的个体。对于那些缓慢、温和、自愿的镜化过程,他们乐见其成。因为每多一个镜傀,镜像世界的‘养分’就多一分,支撑三世镜运转的力量就强一分。这座城,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献祭场,献祭的是修士的自我认知与独立神魂,滋养的是那个隐藏在镜像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或者……某个目的。”
她忽然侧耳倾听,眼神一凛:“巡逻的来了。我该走了。记住我的警告:子时勿照镜,勿收镜中礼。尽快离开影月城,若实在不能离开,栖霞居是相对安全的地方,柳姨……她是个清醒者,但她也无力对抗整个体系。若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三世镜、关于青丘与此地关联的秘密……三日后,西城‘碎镜巷’最深处的废弃古井边,午时三刻,我或许能再与你一见。但切记,莫要相信任何镜子给出的指引,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看似巧合的‘缘分’。”
说完,她毫不拖泥带水,身形向后一退,如融入夜色般迅速澹化、消失。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澹的皇室剑气与樱花冷香,证明她曾来过。
唐夜轻轻关严窗户,重新激活镜锁符。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澹台明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百分之一的年镜化率……若她所言非虚,数千年下来,这座城里积累的‘镜傀’数量,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难怪白天感觉那么诡异,原来行走在街上的,未必都是活人。”
“更恐怖的是那套自我维持的体系。”唐夜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镜傀维持表面秩序,引诱新人;守夜人清除失控者,保持稳定;洗灵池提供渺茫的‘解救’希望,让绝望者不至于立刻崩溃;而三世镜高悬峰顶,汲取一切,达成某个未知目的。环环相扣,绵延数千载。南离的高层——天池剑宗、万法仙门、乃至皇室——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还是说……他们本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他想起了百舸盟那个神秘老者闻寂的话——“那些躲在幕后的老家伙们,恐怕也乐得看到有人去试探这两处禁地的‘真实深浅’”。洗灵池与堕仙谷是规则锚点,那这影月城的“镜化”体系,又是在为什么服务?
“那位离姑娘,身份恐怕不简单。”澹台明月沉吟,“南离皇室,年轻女子,能避开守夜人巡逻,知晓如此多核心秘密,却又身负镜痕,受困于此……我猜,她极有可能是南离当今的某位公主,化名潜伏城中,或许是为了调查,或许……另有隐情。”
“月青离。”唐夜忽然道。
“什么?”
“南离皇姓为‘月’。她自称‘离’,又身负皇室剑气与皇气。月青离——这是南离当今长公主的名讳。传闻她天资卓绝,剑道通神,是南离皇室年轻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但近些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唐夜缓缓说道,他在来南离前,自然搜集过各方情报,对南离皇室的主要成员有所了解。
澹台明月眼神微动:“若真是她……一位地位尊崇、前途无量的公主,为何会潜入自家领地内如此诡谲的仙城,甚至不惜身犯险境,被镜痕侵蚀?她所说的‘不得已之故’是什么?她又想告诉我们什么?”
“或许,南离皇室内部,对此地的态度也并非铁板一块。又或许,她本人就是某种‘实验品’或‘牺牲品’。”唐夜目光幽深,“三日后,碎镜巷古井……或许能知道更多。”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感觉到,贴在门窗上的镜锁符,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高频的震颤。
不是来自外界冲击,而是符箓自身灵光与某种无形力量产生的共振。
唐夜与澹台明月立刻屏息凝神。
只见房间内,那些原本镜面朝外、背对室内的镜子——包括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墙上一面作为装饰的小银镜,乃至澹台明月随手放在桌上的那面买来的铜镜——其背面光滑的木质或金属底板上,竟然开始隐隐泛起微光。
微光扭曲、汇聚,渐渐在底板表面形成了模糊的、晃动的影像。
那影像并非反射室内的景象,而是独立显现的、如同透过毛玻璃观看另一个房间的视角:
影像中,是一个与栖霞居这间客房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但那个房间更加陈旧、破败,墙角有蛛网,家具蒙尘。而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