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归山行

我道唯存 司徒道友 3774 字 8个月前

唐夜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又搓了搓。“血气很重,但不止是最近的。”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更北方,“有些血迹已经发黑渗入土里很久了。看来兽潮的零星侵袭早就开始,只是最近才全面爆发。东荒……或许不是没反应,而是反应的方向不对,或者,干脆就在等。”

“等什么?”月灵儿忍不住问,她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对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感到本能的厌恶与悲伤。

“等太幽流干最后一滴血,等望北城成为一片废墟,然后他们再以‘拯救者’或‘收复失地’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这片缓冲地带彻底纳入囊中。”唐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笔冷酷的生意,“消耗潜在对手的力量,同时赚取战略纵深和道义名声,很划算。”

云周抱着刀,靠在一截焦黑的树干上,血红的袍角在带着腥味的风中微微飘动。他嗤笑一声,语气淡漠却一针见血:“修界亘古如此。弱,便是原罪。指望他人援手,不如指望自己手中的刀够利。”

韩厉沉默了片刻,周身凌厉的剑意稍稍内敛,但眼神更沉。“所以,我们此去,不仅是为助拳,更是要撕开这算计,给太幽,也给那些冷眼旁观者看看?”他看向唐夜,似乎在确认。

唐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助拳是情分,也是承诺。至于撕开算计……”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那要看我们能从这乱局里,‘拿到’多少东西了。兽潮是灾,也是‘势’。运用得当,未尝不能搅动风云。”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韩厉似乎听懂了其中一部分。剑修重直道,却也并非不懂变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势”,是生存和制胜的智慧。

“你对望北城似乎颇为在意?”韩厉忽然问道,目光直视唐夜,“有故人在那边?”

唐夜没有立刻回答,这些因果缠绕着他,依然推动着他不断前行。

“算是吧。”他最终点了点头,没有细说,“一位……值得敬佩的朋友。而且,那里是风暴眼,最容易看清全局,也最容易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没明说“东西”是什么,但韩厉和月灵儿都隐约明白,那可能与唐夜奇特的修炼方式,以及他口中“搅动风云”的计划有关。

“我也有故人。”韩厉忽然低声道,语气有些复杂,“昔年游历北境,曾蒙一位太幽老兵指点剑术。他说过,望北城的墙砖里,砌着太幽人的脊梁。”他顿了顿,“我想去看看,那脊梁,断了没有。”

这话让气氛微微一凝。云周挑了挑眉,多看了韩厉一眼,似乎对这个冷面剑修有了些不同的看法。月灵儿则轻声说:“那就一起去看看吧。如果脊梁还没断,我们就帮他们挺直些;如果……如果真的断了,也要让折断它的人,付出代价。”

唐夜看着眼前三位同伴。云周看似漠然实则可靠,月灵儿灵动善良,韩厉外表冷峻内心却有热血与原则。这组合颇为奇妙,却在此刻北行的路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与信任。

“走吧。”唐夜不再多言,当先迈步,“脊梁断不断,看了才知道。在这之前,我们得先保证自己能活着走到城墙下。”

前方的路更加难行,煞气几乎凝成薄雾,零散的妖兽出没越发频繁,甚至开始出现小股有组织的魔化妖兽巡逻队。但四人的步伐却更加坚定,穿过弥漫的死亡气息,向着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沉默而迅速地逼近。

远方的轰鸣越来越响,大地震颤的幅度越来越明显。望北城那巍峨而残破的轮廓,已然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像一头伤痕累累却死不倒下的巨兽,正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沿途所见的景象,已非“荒凉”二字可以形容。焦黑的土地仿佛被巨犁翻过,散落着残缺的兵器和偶尔可见的森白骨骸。更多的是拖家带口、面容呆滞麻木的流民,以及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甲胄破碎、身上带伤、眼神涣散的太幽溃兵。从他们语无伦次、充满惊恐的只言片语中,四人拼凑出的望北城现状,比预想中更为绝望——城墙多处崩裂,守军死伤惨重,陷落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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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四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嶙峋山坳暂歇。连日赶路加上沿途不时遭遇小股妖兽袭扰,即便是修为最高的云舟,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月灵儿主动承担了上半夜的警戒,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山石阴影之中。唐夜与韩厉各自盘坐调息,云舟则抱着双刀,靠坐在一块巨石下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渊。

夜极深,荒原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石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远处,低沉而连绵的兽吼如同大地的心跳,透过地面隐隐传来,时刻提醒着这片土地正被怎样的恐怖所笼罩。

万籁此俱寂,唯余杀伐音。

突然——

唐夜的“因果视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并非受到攻击,而是感知范围内,陡然闯入了一团庞大、混乱、耀眼到近乎刺目的因果集合体!

那因果线错综复杂到了极点:最核心处,是一道原本应辉煌煊赫、如今却被无数污秽黑线死死缠绕、侵蚀得千疮百孔、行将断裂的暗金色“帝星”命格;缠绕其上的,是浓郁得如同实质、充满堕落与侵蚀意味的未滇魔气;更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他感到些许熟悉的清冷气息……与归山语同源!

这股集合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坳直线冲来!气息极度不稳定,时而如沉寂的火山,威压含而不露,时而又如喷发的岩浆,狂暴混乱的魔意与毁灭欲望冲天而起!

“有东西过来了!很强!很……不对劲!”唐夜骤然睁眼,低喝出声,身体已然绷紧。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刹那!

“锵!”云舟怀中双刀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倏然睁眼,眸中精光如电,望向山坳入口的黑暗。

韩厉也猛地握紧了膝上的长剑剑柄,金丹后期的灵觉让他汗毛倒竖,感受到了那股快速逼近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下一刻——

“砰!”

一道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又像是自己失控撞入,重重地摔在山坳入口的碎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人衣衫褴褛,早已被血污、尘土和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披散的头发沾满草屑泥泞,遮住了大半面孔。他手中死死抓着一柄样式古朴、却已从中断裂的幽黑长刀,刀柄顶端一颗幽色宝石黯淡无光,却兀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而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才是让四人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的原因——那气息如风暴海洋,剧烈起伏,时而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帝君威严,时而又被无尽暴虐、疯狂、混乱的魔意彻底吞噬,更伴随着精纯而邪异的未滇魔气,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缠绕周身。

“嗬……未滇……奴役……荡平……不!我是……归山……”破碎沙哑的嘶吼从那人喉中挤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躯却不受控制地踉跄,仅存的左手(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挥舞着断刀,眼神在短暂的、充满巨大痛苦的清明与彻底被漆黑吞噬的疯狂之间飞速切换。

“化神巅峰?不……这威压残余,此人全盛时至少是炼虚甚至更高境界!被魔气侵蚀控制了心神!”云舟瞬间做出判断,脸色凝重无比。化神期的他更能感受到对方气息深处那曾经浩瀚如海的力量根基,即便如今混乱衰败,依旧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