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费事。”仲老二说得认真,“你喜欢的,我都想给你做。”
灶间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紧紧的。窗外的风刮过葡萄架,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应和着什么。这大年初四的夜晚,好像比往常年都静些,连空气里都藏着点甜丝丝的念想,像那架等着爬藤的葡萄架,盼着春,盼着夏,盼着日子慢慢酿成蜜。
夜色漫过窗棂时,仲老二把悦悦抱回炕梢,轻手轻脚地掖好被角。许娇莲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啦”的轻响。他凑过去看,见鞋底上用白棉线纳出细密的菱形花纹,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
“给我纳的?”仲老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娇莲抿嘴笑,手里的活计没停:“不然给谁?总不能让你开春还穿着露脚后跟的鞋。”她抬眼时,睫毛在灯影里颤了颤,“架子搭得结实,往后开春下地、上工,都得有双经穿的鞋。”
仲老二蹲在她脚边,看着她捏针的手指。那双手绣得花、纳得底,也能拿起锄头下地,此刻正被麻线勒出浅浅的红痕。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歇会儿吧,明儿再做。”
“快好了。”许娇莲挣了挣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握着,“你看这最后几针,纳完就齐整了。”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屋里亮了亮,又暗下去。仲老二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比别处嫩些,是常年握针线磨出的薄茧。他想起开春时她在地里种豆子,汗水顺着这手腕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里,转眼就冒出绿油油的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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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咱种点豇豆吧。”仲老二突然说,“就种在葡萄架底下,顺着架子爬,又能吃豆,又能当肥料。”
许娇莲纳完最后一针,咬断麻线,把鞋底往他面前一递:“成啊,再种点丝瓜,夏天能炒着吃,秋末还能留着丝瓜络洗碗。”她抽回手,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你那双手,别总劈木头,也留着点劲,到时候搭豆角架。”
仲老二把鞋底揣进怀里,像是藏了个宝贝:“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许娇莲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披衣出来看,见仲老二正踩着梯子,往葡萄架的横梁上钉细竹条。晨光洒在他背上,灰布棉袄泛着层金辉,竹条在他手里翻飞,转眼就编出个网格子。
“你这是干啥?”许娇莲端着水盆出来,水汽氤氲了她的眼。
“给豇豆搭攀爬的架子。”仲老二低头冲她笑,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竹条上,“昨儿想了半宿,这样编着,既不挡葡萄藤,豇豆也能顺着爬。”
许娇莲放下水盆,走到梯子旁扶着:“慢着点,别摔了。”她仰头看他,竹条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像画了道浅浅的眉。
“摔不着。”仲老二低头,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发顶,“等编完了,咱去后山挖点腐叶土,葡萄架底下的土得肥点。”
悦悦这时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竹条网格,拍手喊:“像渔网!爹在织渔网逮鱼吗?”
“是给豇豆织的‘网’。”仲老二从梯子上下来,刮了下她的鼻子,“等秋天,让你吃够豇豆炖肉。”
悦悦举着小拳头:“我要吃三大碗!”
许娇莲看着父女俩笑,转身往灶房走。灶上温着粥,蒸腾的热气里,她仿佛已经看见夏天——葡萄藤爬满架子,豇豆垂成绿帘子,悦悦在底下追蝴蝶,仲老二坐在竹椅上编竹篮,她坐在旁边绣枕套,针脚里都缠着阳光的味。
这样的日子,就像刚纳好的鞋底,密不透风,却暖烘烘的,能踩过春寒,走过夏暑,一步步把日子走得扎实,走得香甜。